第六十八章:团圆
富安山下,巴家坪。
又是一年秋风起。
巴九郎家的院子比一年前大了一倍,新起了三间青砖瓦房,篱笆墙换成了齐腰高的石墙,院角的柿子树今年挂果格外多,红彤彤的压弯了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
院子里热闹非凡。
巴家坪本就不大,三十来户人家,今天几乎全来了。老刘头拄着拐杖坐在向阳处,笑得合不拢嘴;隔壁的王婶子端着簸箕帮着剥花生;几个年轻媳妇围在灶台边,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出半条街。
院子里摆了六张大圆桌,铺着红桌布,桌上摆满了瓜子花生红枣桂圆。男人们坐在桌前喝酒划拳,孩子们追着院子里的老母鸡满院跑,鸡毛飞了一地。
这一切的热闹,都是为了一个人——巴家的新丁,今天满月的小子。
孩子的小名叫“念晨”。
巴九郎抱着儿子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一张粗犷的脸上堆满了笑,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新做的靛蓝长衫,虽然那料子在他壮硕的身板上绷得有点紧,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楚若曦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襁褓中的儿子。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褙子,长发挽成圆髻,插着一支简单的银簪,眉眼间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为人母的温柔与丰润。
那张原本就清丽绝俗的脸,如今更添了一层柔和的光彩。
“来,让外婆瞧瞧我的心肝小外孙儿。”富安婆婆从里屋走出来,笑盈盈地伸出手。
她今日也换了身干净靛蓝布衣,白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皱纹舒展开来,竟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绝代风华的模样。
一年前楚若曦在深山里找到她时,她还是一副避世苦修的模样,如今家也有了,女儿女婿也在了,外孙也有了,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十岁。
楚若曦将孩子轻轻递过去。富安婆婆小心翼翼地接过,满眼都是慈爱,口中念叨着:
“长得像九郎,眉毛浓,骨架大,将来定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不过这双眼睛,像若曦,像极了……”
她说着说着,眼眶有些泛红。
楚若曦知道母亲的心思。母亲离开东海数百年,在这人间隐姓埋名,受尽了孤单。如今有了外孙,血脉有了延续,怎么不感慨?
“母亲,您别哭了。”楚若曦握住母亲的手。
“谁哭了?婆婆高兴着呢。”富安婆婆擦了擦眼角,低头去逗孙子,“念晨,念晨,我的小念晨”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队人马从村口疾驰而来,最前面两匹马坐着男一女。
白马上的少年一身白袍,风姿如玉;红马上的少女一身鹅黄衣衫,发间金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巴九郎第一个站起来,眯眼一看,猛地一拍大腿,笑声如雷:“是丰逸兄弟,和公主殿下!”
楚若曦也站了起来,脸上又惊又喜。
两匹马在院门前勒住,楚丰逸翻身下马,回身伸手扶下顾卿汐。二人并肩走进院子,满院宾客都看呆了——这一对年轻人,男的俊逸出尘,女的明艳动人,站在一起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三姐!”顾卿汐一进门就小跑着扑过来,一把抱住楚若曦,“想死我了!”
楚若曦被她抱得差点站不稳,笑着拍她的背:“公主殿下,您轻点儿……”
“叫什么公主殿下,叫我妹妹!”顾卿汐松开她,眼眶红红的,又笑又嗔,“皇兄说得没错,你就是这个脾气,什么时候都见外。”
楚若曦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改口道:“卿汐妹妹。”
顾卿汐这才满意地笑了,转身从侍从手中接过一个红木雕花的大盒子,双手捧到楚若曦面前:“这是大哥——不对,现在是皇上了,这是他给孩子准备的满月礼。”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套精致的金锁金镯,做工极其考究,锁面上刻着“长命富贵”四个字,下面压着一匹用金线绣成的麒麟图案的襁褓布。另外还有一只碧玉如意,通体翠绿,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皇上说他很想念你,只是刚登基不久,朝中事务繁忙,实在脱不开身。”顾卿汐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他瘦了不少,白头发也多了。我跟他说,你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楚若曦捧着那个红木盒子,指尖微微发颤。一年前城门外送别时,顾卿晨站在晨雾中的身影还历历在目。他说“找到母亲之后,记得带她来看我”,如今他已经是九五之尊了,还记得这个结拜妹妹。
“大哥他……还好吗?”楚若曦声音有些哑。
“好,也不好。”顾卿汐叹了口气,“当皇上有什么好?天天批折子到半夜,大臣们在底下吵来吵去。他有时候半夜批完折子,会坐在御书房发呆,我跟驸马去看他,他总念叨说:“不知道三妹找到母亲没有?二哥种的稻子今年收成好不好……”
楚若曦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巴九郎大步走过来,接过那个红木盒子,粗声粗气道:“大哥的礼我们收下了,等孩子大些,我带他进京给大哥磕头!”
他这一声“大哥”叫得自然而亲热,顾卿汐听了眼圈又红了。
楚若曦擦了擦眼角,忽然想起什么,目光在顾卿汐和楚丰逸之间来回打量,嘴巴微微张开,眼中满是震惊:“等等……我刚才听见你说……‘我跟驸马’?你们……”
顾卿汐的脸腾地红了起来,低下头去,手指绞着衣角,一副小女儿姿态。
楚丰逸笑着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搂住了顾卿汐的肩,坦然道:“姐姐,不瞒你说,我和卿汐三个月前成的亲。我现在在朝中任驸马都尉,这次回来,一是给外甥过满月,二是——”他看向站在堂屋门口的富安婆婆,眼神温柔而坚定,“来接母亲和姐姐回京小住。”
满院宾客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驸马”“姐姐”“母亲”的,只觉得这一对天造地设的年轻人说话透着古怪。巴九郎倒是听出了几分不对劲,浓眉一拧,回头看富安婆婆。
楚若曦愣住了,脑子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乱麻。
“等等……等等。”她举起一只手,眉头紧皱,“你说什么?接母亲?你母亲在哪里?”
楚丰逸和顾卿汐对视一眼,笑了。
富安婆婆抱着孩子从堂屋走出来,站在阳光下,满头银发被秋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看着楚丰逸,眼中有泪光,也有笑意,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掩不住的颤抖:
“丰逸是我儿子。若曦,他就是你的亲弟弟。”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连孩子们都不闹了,老母鸡也不敢叫了。
楚若曦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个被点了穴的木偶。她看看母亲,又看看楚丰逸,脑子里“轰”的一声,一年来所有的疑惑、所有的巧合、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在这一刻全部串联了起来。
难怪第一次见到这个少年就觉得亲切。
难怪他知道富安山里有富安婆婆。
难怪他看她的眼神总是欲言又止。
“你……”楚若曦的声音发抖,“你是我弟弟?你早就知道母亲在这里?”
楚丰逸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正正经经地给姐姐行了一个大礼:“姐姐,对不起,我瞒了你一年。去年秋闱之前,我就先一步找到了母亲。母亲说时机未到,让我不要急着告诉你真相。她说……你生性倔强,若是被人告知答案,反倒失了寻母这一路上的修行。有些路,得自己走完才有意义。”
富安婆婆轻轻叹了口气,看着楚若曦道:“孩子,别怪丰逸。是娘让他瞒着你的。”
楚若曦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里蓄满了泪水,眼看就要决堤。
“你——”她忽然一步冲上前,照着楚丰逸的肩膀就是一拳头,力气不小,打得楚丰逸“哎呦”了一声,却没躲。
“你这个臭弟弟!”楚若曦一拳打完,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又哭又笑,声音都变了调,“你是我亲弟弟!你不早点告诉我!你让我一个人找了那么久!”
楚丰逸揉着肩膀,嘿嘿笑着,眼眶也红了:“姐姐,我找母亲可没比你快多少。那年我下凡,在凡间找了大半年,把整个富安山翻了三遍,才在最高的那个山崖后面找到母亲的小竹屋。我见到母亲的时候,她还以为我是追兵,差点一拐杖把我打下山去。”
满院宾客虽然听不太明白,但见这情景,也知道是人家母子姐弟相认,纷纷鼓起掌来。老刘头抹着眼泪,嘴里念叨着“好,好”。
巴九郎站在一旁,看看流泪的媳妇,看看跪在地上的小舅子,再看看抱着外孙的老岳母,挠了挠头,忽然咧嘴笑了:“我这下可明白了。敢情我这媳妇是龙女,我这小舅子是龙子,我这岳母是老龙母。那我这张脸可大了去了。”
顾卿汐被他逗得噗嗤一笑:“巴二哥,你这嘴皮子可比以前利索多了。”
“那是,天天跟三妹拌嘴,练出来的。”巴九郎挺了挺胸膛。
楚若曦哭够了,笑够了,一把揪住楚丰逸的衣领,眼睛红红地盯着他:“你给我说清楚,母亲怎么就认出你了?她怎么就住在富安山那么深的地方?你那时候跟我说什么富安婆婆,你明知道那是我母亲你还不直接告诉我”
“姐姐,姐姐,你慢点问。”楚丰逸举起双手投降,“我一个一个答。”
富安婆婆抱着外孙走过来,伸手在楚若曦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嗔道:“你这孩子,跟你爹一个脾气,急性子。来,坐下,娘慢慢讲给你们听。”
一家人簇拥着进了堂屋。院子里的宾客们继续喝酒吃席,老刘头招呼着大家:“别管他们,人家一家子团圆,咱们喝咱们的!”
笑声又起来了,碗筷声又响起来了。
堂屋内,富安婆婆坐在上首,怀里的小念晨已经睡着了,小手攥成拳头,呼吸均匀。楚若曦坐在母亲左手边,紧紧握着母亲的手,像是怕她再跑了。楚丰逸和顾卿汐坐在右手边,巴九郎搬了张凳子坐在门口,一边剥花生一边竖着耳朵听。
“一年前,丰逸找到我的时候,娘真是吓了一跳。”富安婆婆的目光穿过窗户,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富安山巅,声音缓慢而悠远,“我离开东海那年,他才三岁,还在你父王怀里抱着,连话都说不利索。一转眼,他已经长这么大了。”
楚丰逸低声道:“母亲,父王他…”
富安婆婆摆手:不要提他,影像心情!转而看向楚若曦:“若曦,你知不知道,娘在你进富安山的第一天,就知道你来了?”
楚若曦瞪大了眼睛:“什么?”
富安婆婆:你还记得我给你讲那个,龙婆的故事吗?你身上带的那颗血龙珠,是我用自己的心头血,为你练制而成,我第一眼看到,就知道是我的女儿来了。
“为什么?”楚若曦的声音发颤:“既然母亲认出了女儿,为什么不与我相认?”
“因为你们的父亲,当年他恶性大发,三年不雨,民间大旱,我不忍心看百姓受苦,私自降雨,你父王暴怒,接连布雨三天,天下大涝成灾,上天降罪,你那恶毒的父亲,把罪过强加在母亲头上,我一气之下,离开东海,隐居在此…”
楚若曦泪流满面:扑进母亲怀里,放声大哭:“母亲,心善,竟然被父王陷害,待我回到天庭,一定向上帝讲明此事,还母亲公道。”
富安婆婆摇摇头:“罢了!几百年过去了,我对那个恶龙已经心灰意冷,我也不再恨他了!上天若不再追究,往事就让它过去吧!
楚若曦心中恍然若悟:原来这些年,她不是一个人在找母亲,原来她一直戴着母亲用心头血凝成的信物,在等着自己。
血龙珠,母子连心。
这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天涯海角,而是母女相隔一座山,却不能相认。这世上最近的距离,也不是面对面,而是无论相隔多远,血脉都在彼此召唤。
富安婆婆拉过女儿的手,又拉过儿子的手,将三只手叠在一起,目光从楚若曦脸上移到楚丰逸脸上,又从楚丰逸脸上移到门口站着的巴九郎身上,最后落在身边顾卿汐身上,笑了。
“一家人,总算齐了。”
小念晨在富安婆婆怀里动了一下,吧唧了两下嘴,继续呼呼大睡。
院外的秋阳正好,晒得满院子的柿子树闪闪发光。
巴九郎站在门口,看着身后的这一大家子,忽然觉得,他这个山村里长大的孩子,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天在山下,救下了那个寻亲的红衣女子。
京城。
御书房。
年轻的皇帝顾卿晨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眉心。桌上堆着小山似的奏折,窗外是深秋的黄昏,暮色一点点爬上来。
贴身太监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陛下,公主殿下来信了。”
顾卿晨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急切,旋即又恢复了皇帝的沉稳,淡淡道:“呈上来。”
他拆开信,一目十行地看完,嘴角缓缓上扬,笑意从眼底漾开,蔓延到整张脸上。最后他放下信纸,靠进龙椅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念晨……这名字好。”他自言自语,“巴念晨,巴念晨。三妹,二弟,你们倒是会取名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雕花窗棂。远处的宫墙在暮色中层层叠叠,飞檐翘角隐没在天际线上。他望向南方,那个方向是富安山,是巴家坪,是他那两个结拜兄妹的家。
“来人。”他忽然开口。
“陛下。”
“准备一下,明年开春,朕要南巡。”
——“南巡第一站,定在怀南郡,富安山,巴家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