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面蜘蛛》
第一章：古宅
梅雨季节的南方，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潮湿。陈默站在"听雨轩"斑驳的铁门前，抬头望着门楣上那两个褪了漆的篆字，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今年三十二岁，中等身材，因为常年伏案写作，背有些微驼。此刻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夹克，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捏着一封已经泛黄的书信。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肚上布满了老茧——那是长期握笔留下的痕迹。他的脸是那种典型的文人长相：高颧骨，薄嘴唇，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但眼神锐利，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审视和疏离。
"陈先生？"身后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陈默转过身，看见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子正站在台阶下。她撑着一把透明的塑料伞，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她脚边汇成一圈浅浅的水洼。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连衣裙，裙摆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截，贴在纤细的小腿上。她的头发是栗色的，微卷，此刻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白皙的脸颊上。她的五官不算惊艳，但组合在一起有一种清冷的气质，尤其是那双眼睛，瞳孔颜色很浅，像是琥珀色的玻璃珠，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一种奇异的光泽。
"我是苏晚。"她收起伞，走上台阶，向陈默伸出右手。她的手很小，手指纤细，指甲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但靠近看会发现边缘有些参差不齐，像是被她自己啃过。"我是林教授的研究生，他让我来协助您整理听雨轩的文献。"
陈默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掌心有些冰凉，还有些潮湿，不知是因为雨水还是紧张。"林教授在信里说，这栋宅子有些……特殊的历史？"
苏晚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肌肉的条件反射。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迅速移开，看向那扇紧闭的铁门。"进去再说吧。"
她从包里掏出一把铜钥匙，钥匙上缠着一圈红色的丝线，已经褪色发黑了。插入锁孔时，钥匙发出艰涩的摩擦声，像是某种古老的叹息。
铁门打开的瞬间，一股霉味混合着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陈默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他的嗅觉一向很敏感。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天井，四面环绕着两层的木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但漆色已经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纹，像是一张张苍老的脸。
"这是清道光年间建的，"苏晚走在前面，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天井里回响，"原主人是本地的一个盐商，姓沈。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宅子就荒了。直到十年前，林教授买下它，作为民俗研究的基地。"
"一些事？"陈默敏锐地捕捉到她语气中的犹豫。
苏晚停下脚步，背对着他。陈默看见她的肩膀微微绷紧，亚麻布料下的肩胛骨像是一对即将展翅的蝴蝶。"您没听说过'鬼面蜘蛛'的传说吗？"
陈默摇头。他是北方人，研究民间文学，但对江南的怪谈知之甚少。
苏晚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就在这时，二楼传来"吱呀"一声，一扇窗户被风吹开了，撞在窗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两人同时抬头。
那是一扇雕花的长窗，窗棂上糊的纸已经破烂不堪，在风中猎猎作响。但让陈默心头一紧的是，在那一瞬间，他似乎看见窗后有一张脸——一张惨白的、模糊的脸，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有人？"陈默的声音有些干涩。
苏晚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右手无意识地抓住了左手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不……不可能。这宅子……这宅子只有我们。"
风停了，那扇窗也静止了，窗后空空如也。
陈默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他是个理性的人，不信鬼神，但刚才那一瞥确实让他后背发凉。"可能是光影，"他说，既是安慰苏晚，也是安慰自己，"老宅子光线不好，容易产生错觉。"
苏晚没有回答，她只是紧紧地攥着那把铜钥匙，钥匙的齿痕深深硌进她的掌心。陈默注意到她的指甲在掌心留下了几道月牙形的红痕。
他们穿过天井，走进正厅。厅里很暗，只有天井透下来的微弱天光。家具都蒙着白布，像是一个个静默的幽灵。正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松鹤延年，但颜料已经龟裂，鹤的眼睛部位剥落了一块，形成一个黑洞，看起来诡异莫名。
"您的房间在二楼东厢，"苏晚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我住西厢。林教授说，文献主要集中在东厢的书房里，他已经初步分类了，但还需要进一步整理。"
"林教授本人呢？"
"他去省城参加学术会议了，要下周才回来。"苏晚说这话时，眼神又飘向了别处，"这段时间，就麻烦您了。"
陈默点点头，提起行李箱——那是一个旧式的牛皮箱，边角已经磨损，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他跟着苏晚上了楼梯，木楼梯在他们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步都像是在唤醒这座老宅沉睡的记忆。
二楼的走廊很长，两侧都是房间，门都紧闭着。陈默注意到，每扇门的门板上都贴着一张黄纸符，符上的朱砂字迹已经褪色，但那种狰狞的笔画依然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这些符……"
"以前的房主贴的，"苏晚头也不回地说，"林教授觉得有民俗研究价值，就没撕。"
她在东厢房门前停下，推开门。房间里比想象中干净，一张雕花木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柜，都擦得一尘不染。窗户正对着天井，此刻天光渐暗，暮色像墨汁一样从四面八方渗进来。
"书桌上有林教授留给您的资料，"苏晚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晚饭我会做好叫您。这宅子……晚上最好不要乱跑。"
"为什么？"
苏晚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她的下颌肌肉微微收紧，显示出内心的紧张。"因为……因为老宅子电路不好，晚上容易黑灯瞎火的，不安全。"
陈默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他知道她在撒谎，或者说，在隐瞒什么。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好，谢谢。"
苏晚像是松了一口气，转身快步离开。陈默注意到她的脚步有些慌乱，几乎是逃也似的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里安静下来。陈默放下行李箱，走到书桌前。桌上整齐地摆放着一摞手稿和几本线装书，最上面是一张便签，上面是林教授遒劲的字迹：
"小陈：听雨轩的文献以清代至民国的民间信仰资料为主，其中关于'鬼面蜘蛛'的传闻尤为丰富。请仔细整理，勿轻信，勿妄言。林。"
陈默拿起一本线装书，翻开。泛黄的纸页上记载着一些零散的笔记，字迹潦草，似乎是前人的日记。他读到一段：
"光绪三年，沈宅怪事频发。夜有巨蛛，面如人形，出没于梁上。见之者，三日必亡。沈氏举家迁避，宅遂废。乡人谓之'鬼面蜘蛛'，不敢近。"
陈默合上书本，走到窗前。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天井里一片漆黑，只有对面西厢房的窗户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那是苏晚的房间。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铁门外看见的那张脸，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依然清晰。他摇摇头，试图驱散这种不适感。他是个研究者，他的任务是整理文献，不是来探险的。
但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的房梁上，一个黑影正悄无声息地移动着。那是一只蜘蛛，足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背上的花纹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张扭曲的人脸。
它静静地停在那里，八只眼睛闪烁着幽绿的光，注视着下方那个毫无察觉的男人。
第二章：夜探
陈默是被一阵细微的响动惊醒的。
他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外没有月光，浓墨般的夜色透过窗纸渗进来，让一切都显得影影绰绰。他摸出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眯起眼睛——凌晨两点十七分。
那响动又来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木板上爬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从天花板的方向传来。
陈默坐起身，他的心跳有些加速，但理智告诉他，老宅子里有老鼠或虫子很正常。他打开手机的电筒功能，一道惨白的光柱刺破黑暗，照向天花板。
光束扫过的瞬间，他看见房梁上有一个黑影迅速掠过，速度快得不像是一只普通的蜘蛛。但那只是惊鸿一瞥，等他定睛再看时，房梁上空空如也，只有积年的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幻觉？"他喃喃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他下床，穿上拖鞋，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带着雨后的湿冷灌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对面的西厢房一片漆黑，苏晚似乎已经睡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楼下传来一声轻响，像是门轴转动的声音。
陈默屏住呼吸。他想起苏晚的警告——"晚上最好不要乱跑"。但好奇心像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他打开了房门。
走廊里比房间里更黑，手机的电筒光只能照亮前方两三米的距离。陈默放轻脚步，木楼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每一声都让他紧张地停下，侧耳倾听。
他来到楼梯口，光柱扫下去，照见一楼正厅的地面。白布覆盖的家具在黑暗中像是一座座起伏的坟包。那幅松鹤延年的中堂在微光中若隐若现，剥落的眼洞仿佛两个深不见底的黑井。
声音是从厨房方向传来的。
陈默走下楼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他的手心有些出汗，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滑。他不是一个胆小的人，但此刻，一种莫名的恐惧感正从脚底慢慢爬上来，像是有无数只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上蠕动。
厨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陈默停在门前，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
"苏小姐？"他低声叫道。
没有回应。
厨房里空无一人，但灶台上点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风中摇曳，将四周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灶台上的锅盖微微颤动，像是下面煮着什么东西，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陈默走近，他的影子被油灯投在墙上，巨大而怪诞。他伸手揭开锅盖，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鼻而来，锅里是半锅黑褐色的液体，表面漂浮着一些他认不出的植物根茎。
"这是……"
"陈先生？"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陈默猛地转身，差点撞翻油灯。苏晚站在厨房门口，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头发披散着，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她的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大，瞳孔因为黑暗而放大，黑得看不见底。
"您……您怎么下来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右手抓着门框，指节发白。
"我听见有声音，"陈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以为有人。"
苏晚的目光越过他，看向那锅药，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紧了。"我……我睡不着，起来熬点安神茶。"她走进来，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粗瓷碗，动作有些机械，"您要喝点吗？"
陈默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倒药的时候，几滴褐色的液体洒在了灶台上，她似乎没有察觉，或者说，根本不在乎。
"谢谢，不用了。"陈默看着她，"苏小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苏晚的手顿了一下，瓷碗边缘磕在锅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低下头，栗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我……我没事。只是……只是这宅子，晚上总是有些奇怪的声音，我习惯了。"
"什么声音？"
"脚步声，"苏晚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像是怕惊扰什么，"楼上楼下的脚步声，还有……还有笑声。女人的笑声。"
陈默感到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他想起了白天在窗外看见的那张脸。
"可能是风声，"他说，但连自己都觉得这个解释苍白无力。
苏晚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恐惧，有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陈先生，您相信这世上有鬼吗？"
陈默沉默了。作为民间文学研究者，他听过太多鬼故事，但相信与否，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更倾向于将"鬼"解释为一种文化现象，是人类对未知的恐惧投射。
"我不知道，"他最终诚实地说，"但我相信，一切现象背后都有原因。"
苏晚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让她的脸看起来像一个精致的面具。"原因……"她喃喃道，"如果原因比鬼更可怕呢？"
她不再说话，端起那碗药，转身走出厨房。她的背影在油灯的光晕中显得格外单薄，白色的睡裙拖在地上，像是一缕游魂。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注意到，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就在她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他分明听见楼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那不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而是一个苍老的女声，带着无尽的哀怨。
陈默猛地冲出厨房，光柱扫向楼梯。但那里空无一人，只有苏晚的房门轻轻合上的声音。
他站在楼梯下，仰头望着二楼的黑暗。油灯的光从厨房里透出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楼梯上，像是一条通往未知的路。
就在这时，他感觉后颈一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触碰他的皮肤。他猛地转身，手机的电筒光照向身后——正厅的角落里，白布覆盖的家具静静地伫立着，没有任何异常。
但他的心跳得厉害，一种强烈的被注视感让他浑身不自在。他快步走上楼梯，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自己的房间，反手锁上门。
靠在门上，他大口喘着气。房间里依然漆黑，手机的电量已经不足百分之二十。他摸索着走到床边，刚要坐下，忽然感觉手背上有什么东西爬过——冰凉，多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感。
他尖叫一声，甩开手，手机的电筒光照向床铺。
床单上，一只巴掌大的黑蜘蛛正静静地趴在那里，背上的花纹在光线下清晰可见——那是一张人脸的图案，五官扭曲，嘴角上扬，像是在笑。
鬼面蜘蛛。
陈默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想要后退，但双腿像是灌了铅，动弹不得。那只蜘蛛抬起头，八只眼睛在光线下反射出幽绿的光芒，它盯着陈默，那种注视感冰冷而智慧，不像是昆虫，而像是……一个人。
然后，它动了。
它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爬向床沿，在陈默反应过来之前，钻进了床底的缝隙，消失不见。
陈默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他的心脏狂跳不止，耳边嗡嗡作响。他告诉自己，那只是一只蜘蛛，一只比较大的蜘蛛，背上的花纹只是巧合，自然界中有很多动物有拟态现象……
但那个图案太清晰了，那张"脸"的表情太生动了，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他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才敢站起身。他检查了整个房间，床底、柜顶、房梁，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但再也没有发现那只蜘蛛的踪迹。
仿佛它从未出现过。
第三章：旧照
天亮后，陈默的精神状态很差。他眼下挂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脸色苍白，胡茬也冒了出来，让他看起来憔悴而邋遢。他在镜子前刮胡子时，手还在微微发抖，剃刀在下巴上留下了一道细小的血痕。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走出房间。走廊里阳光明媚，昨夜的恐惧在日光下显得不那么真实了。苏晚已经起来了，正在天井里晾晒衣物。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棉布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臂。她的头发扎成一个马尾，随着她的动作在脑后轻轻晃动。
"早，"陈默走下楼梯，声音有些沙哑，"昨晚……"
苏晚转过身，她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她看着陈默，眼神里有询问，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昨晚怎么了？"
陈默犹豫了一下。他该告诉她吗？告诉她自己看见了鬼面蜘蛛？她会相信吗？或者，她早就知道？
"没什么，"他最终说，"睡得不踏实，老宅子果然不适合睡觉。"
苏晚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了然的笑容，仿佛她知道他在隐瞒什么，但没有揭穿。"早饭在厨房，粥和咸菜，您将就着吃。"
早饭很简单，白粥配酱黄瓜，还有一碟腐乳。陈默吃得很快，他饿坏了。苏晚坐在对面，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她的动作很优雅，但眼神飘忽，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
"林教授的资料，"陈默放下碗，"我想今天开始整理。关于鬼面蜘蛛，你知道多少？"
苏晚的勺子停在半空，粥水滴回碗里，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垂下眼帘。"我知道的也不多。林教授研究了很多年，但他很少跟人提起。我只听说……"她顿了顿，"听说那东西和沈家有关。"
"沈家？就是建造这栋宅子的盐商？"
苏晚点点头，放下勺子，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她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关节，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沈家当年是这一带最大的盐商，富甲一方。沈老爷有一个独子，叫沈玉楼，据说是个风流才子。后来……后来沈家出了事，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宅子就荒了。"
"出了什么事？"
苏晚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林教授的书房里有一些旧报纸和日记，您可以去看看。"
早饭后，陈默来到东厢的书房。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堆满了各种线装书、手稿和泛黄的报纸。房间中央有一张宽大的书桌，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分类好的资料。
陈默开始翻阅。大部分是关于江南地区民间信仰的学术研究，但有一个文件夹专门标注着"听雨轩·沈氏"。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叠黑白照片和几页手写的笔记。
照片已经泛黄，边缘卷曲。第一张是这栋宅子的全景，拍摄于民国时期，宅子还很新，门楣上的漆色鲜亮，门口站着一群人，穿着长衫马褂，表情严肃。
陈默仔细辨认着照片上的人。中间是一个微胖的中年男子，穿着绸缎马褂，留着八字胡，神态倨傲，应该是沈老爷。他旁边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旗袍，面容姣好，但眉宇间带着一股愁绪。再旁边是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戴着圆框眼镜，面容清秀，嘴角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这应该就是沈玉楼。
但让陈默心头一紧的是，在照片的角落里，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二楼的窗口。因为距离和角度，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个大致的轮廓——那似乎是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长发披肩，正低头俯视着楼下的人群。
陈默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沈氏全家福，民国十二年摄。窗后者不详。"
他继续翻看。下一张照片是沈玉楼的单人照，他坐在一张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笑容温润。但陈默注意到，照片的背景是一扇窗户，窗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那是八只排列成两行的眼睛，正透过玻璃注视着镜头。
陈默的手抖了一下，照片差点脱手。他定了定神，再仔细看时，那反光消失了，只剩下窗户上模糊的倒影。
"错觉吗……"他喃喃道。
文件夹里还有几张照片，都是宅子的不同角度，但每一张的角落里，似乎都有一个模糊的白影。有时是窗后，有时是门边，有时是天井的角落里，像是一个无处不在的幽灵。
最后一张照片让陈默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张特写，拍摄的是一只蜘蛛——一只巨大的黑蜘蛛，趴在一个人的手背上。那只手苍白纤细，指甲涂着红色的蔻丹，显然是一只女人的手。蜘蛛背上的花纹清晰可见，那是一张人脸，五官扭曲，嘴角上扬，和他在自己床上看见的那只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墨迹已经晕染："民国十三年，沈宅。此物噬人，慎之。"
陈默盯着照片，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想起昨夜那只蜘蛛爬过手背时的冰凉触感，想起它八只眼睛里幽绿的光，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再次袭来，让他浑身发冷。
"找到什么了吗？"
苏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陈默猛地转身，撞翻了椅子。苏晚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被他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茶水溅了几滴在手背上，她皱了皱眉，但没有出声。
"抱歉，"陈默扶起椅子，接过茶杯，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这些照片……你看过吗？"
苏晚走近，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照片，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失去了血色。她后退一步，撞在书架上，一本书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我没看过，"她的声音颤抖着，"林教授从不让我碰这些。"
"但这只手，"陈默指着照片，"这只涂着红指甲的手，你不觉得熟悉吗？"
苏晚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她的指甲干干净净，没有涂任何颜色，但形状和照片上的那只手惊人地相似。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她的声音更轻了，"我只是……我只是林教授的学生。"
陈默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她在撒谎，他能感觉到。她的反应太激烈了，激烈得不正常。
"苏小姐，"他放下照片，走近她，"这栋宅子到底发生过什么？沈家是怎么灭亡的？那只鬼面蜘蛛到底是什么？"
苏晚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但她强忍着没有让它们落下来。她的下颌在微微颤抖，显示出内心的挣扎。"我……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砸碎了。两人同时一惊，陈默快步冲出书房，苏晚紧跟其后。
声音是从正厅传来的。
他们跑下楼梯，来到正厅。眼前的景象让陈默僵在原地——那幅松鹤延年的中堂画掉在了地上，画框摔碎了，玻璃碎片四处飞溅。但诡异的是，画上的松鹤图案被撕成了碎片，而在那些碎片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蜘蛛——小的只有米粒大，大的有指甲盖大小，全都是黑色的，背上的花纹隐约可见。
它们在画纸上爬来爬去，像是在啃噬什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响动。
苏晚发出一声尖叫，转身就跑，差点撞在门框上。陈默也想跑，但他的脚像是生了根。他看着那些蜘蛛，看着它们背上的花纹，那些扭曲的"人脸"在碎片间晃动，像是在嘲笑他。
然后，他看见在那些蜘蛛中间，有一只特别大的，足有拳头大小，正趴在一块较大的画纸碎片上。它抬起头，八只眼睛直直地看向陈默。
那张"脸"在对他笑。
陈默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腿，他转身狂奔，一直跑出正厅，跑出天井，直到站在铁门外，被阳光照在身上，才停下来大口喘气。
苏晚站在他旁边，也在喘着气，她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她的手紧紧抓住陈默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他的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疼。
"它们……它们出来了……"苏晚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哭腔，"它们出来了……"
"它们到底是什么？"陈默抓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苏晚，你知道的，对不对？告诉我！"
苏晚看着他，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她的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吐出几个字：
"它们是……沈家的诅咒。"
第四章：诅咒
苏晚挣脱陈默的手，蹲在地上，双手抱膝，像是一个受惊的孩子。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从膝盖间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悲伤。
陈默站在她旁边，手足无措。他不擅长安慰人，尤其是女人。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蹲下来，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苏晚的背。
"慢慢说，"他的声音尽量放柔，"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晚哭了很久，直到哭声渐渐平息，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她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也红了，脸上的泪痕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动作像个无助的小女孩。
"我……我是沈家的后人，"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沈玉楼……沈玉楼是我外曾祖父。"
陈默愣住了。他没想到苏晚和这栋宅子竟有血缘关系。
"民国十三年，"苏晚继续说道，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沈家发生了一场惨剧。我外曾祖父沈玉楼……他爱上了一个女人，一个不该爱的女人。"
"谁？"
"一个叫白蛛的女人，"苏晚说出这个名字时，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没人知道她从哪来，她突然出现，成了沈家的女佣。她很美，但美得很邪气，尤其是她的眼睛，据说看久了会让人迷失心智。沈玉楼被她迷住了，不顾家人的反对，要娶她为妾。"
陈默静静地听着，阳光照在他身上，但他感觉不到暖意。
"但白蛛不是普通人，"苏晚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噩梦，"她会养蜘蛛，各种各样的蜘蛛。她的房间里总是传出奇怪的声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腥臭味。沈老爷发现了她的秘密——她在用活人养蜘蛛。"
"活人？"
"是的，"苏晚转过头，看着陈默，她的眼睛里还含着泪，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恐惧，"她抓来流浪的乞丐、失踪的旅人，把他们关在地下室里，让蜘蛛在他们身上产卵、孵化。那些蜘蛛以人血为食，越长越大，背上的花纹也越来越像人脸……"
陈默感到一阵恶心，他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沈老爷发现了这个秘密，要处死白蛛。但沈玉楼被迷了心窍，他护着白蛛，甚至……甚至杀了自己的父亲。"苏晚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然后，在一个雷雨夜，白蛛在宅子里举行了某种仪式。她放出了所有的蜘蛛，整个宅子都被黑色的潮水淹没了。沈家上下十几口人，包括沈玉楼的正妻和两个孩子，全都被蜘蛛咬死了。他们的死状很惨，全身发黑，肿胀得像气球，脸上还带着诡异的笑容……"
"那沈玉楼呢？"
"他疯了，"苏晚苦笑，"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家人死去，终于清醒过来。他放火烧了地下室，和白蛛同归于尽。但火没有烧完，白蛛的诅咒留了下来。那些蜘蛛……它们没有死绝，它们在宅子里繁衍，一代又一代，守护着白蛛的怨灵。任何住进这栋宅子的人，都会被它们视为祭品。"
陈默沉默了很长时间。阳光很刺眼，但他浑身发冷。他想起昨夜的鬼面蜘蛛，想起照片上的那只手，想起正厅里密密麻麻的蜘蛛群……
"那林教授呢？"他问，"他知道这些，为什么还要买下这栋宅子？"
苏晚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泥土。"林教授……他是个疯子。他研究民间信仰走火入魔，他想解开白蛛的诅咒，或者说，他想利用这种诅咒。他养那些蜘蛛，研究它们，甚至……甚至用人血喂养它们。"
陈默猛地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那锅药，"苏晚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绝望，"您昨晚在厨房看见的那锅药，不是安神茶，是血。人血。每隔一段时间，林教授就要喂一次蜘蛛，否则它们就会躁动。上次他喂的是……是一只流浪猫。但他说，最好的饲料是……是人。"
陈默想起那锅黑褐色的液体，那股浓烈的药味，胃里一阵痉挛。他弯下腰，干呕了几声，但没有吐出什么。
"你为什么不报警？"他喘着气问。
"报警？"苏晚惨笑，"谁会相信？而且……而且林教授手里有我的把柄。我研究生论文的数据是伪造的，如果曝光，我的一切都完了。他威胁我，让我帮他看守宅子，帮他……帮他准备饲料。"
陈默看着她，看着这个年轻女子苍白的脸，红肿的眼睛，颤抖的嘴唇。他忽然觉得她很可怜，也很可悲。她为了前途，卷入了这种疯狂的事情，现在想脱身已经来不及了。
"那昨晚……"陈默想起那只爬上他床的鬼面蜘蛛，"它们已经盯上我了？"
苏晚点点头，泪水又涌了出来。"我不知道为什么，它们通常不会这么快就……也许因为您是外人，新鲜的血液对它们更有吸引力。或者……"她顿了顿，脸色变得更加惨白，"或者林教授临走前，已经把它们喂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