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街巷的喧哗声越来越响，锣鼓似的节奏从四面八方涌来。凤昭然一个箭步跨到墙根下，扒着青砖踮脚往外瞧，眼珠子都快瞪直了：“这满城的猫狗……真在跳舞？”
谢令仪摇着扇子跟过来，顺手把廊下挂着的风铃扯低了些，好让视线不受挡。她眯眼一扫，当即冷笑出声：“黑猫踩胡旋舞步，黄狗扭腰甩尾，连隔壁王婆家的老母猪都在原地打圈——这阵仗，比庙会还热闹。”
“不是说好了天灵灵地灵灵吗？”凤昭然猛地转身，目光如刀射向院中石桌前那个小身影，“小团！你又干啥了？”
凤小团正撅着屁股趴在石桌上，手里攥着一支比他胳膊还长的毛笔，蘸得满纸朱砂红，嘴里念得认真：“天灵灵，地灵灵，四脚走的都来听，不打架，不咬人，跳支舞儿乐盈盈——”
他话音未落，谢令仪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抽走他手里的黄纸：“你画的是符还是菜市场涂鸦？这歪七扭八的线条，鬼看了都要打喷嚏！”
凤昭然也凑过来看，眉头拧成疙瘩：“这玩意儿能管用？我还以为你拿去画大虾呢。”
“心诚则灵。”小团仰起脸，一双圆眼睛亮晶晶的，“爹爹说的，只要蘸的是开光朱砂，贴哪儿都灵验。”
“你爹爹到底是谁？”凤昭然翻白眼，“天上下来的神仙？还是专教小孩乱用药材的江湖骗子？”
“说了你们也不信。”小团拍拍小手，蹦跶两下，“反正我试过了，先贴了张在咱们家黑炭身上，它一开始不乐意，后来一听我念咒，立马跳了起来，可欢了！”
“所以现在全城的畜生都在跳？”谢令仪捏着那张黄纸，指尖微微发抖，“你还给它们一人发了一张？”
“不是一人！”小团纠正，“是每只！我看街上猫狗多孤单，就想让它们交朋友，一起跳舞多开心啊！我还特意写了‘禁止打架’四个字，在符底角，你们看——”
他伸手一指，两人低头细看，果见右下角用极小的墨字写着“不准挠人”，只是被一大坨朱砂糊住了半边，像极了被猫爪拍过的告示。
凤昭然扶额：“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闯祸，还得专门留个签名？”
“这不是怕它们跳着跳着打起来嘛。”小团理直气壮，“再说了，大家都笑了，你看刚才米铺门口那老汉，笑得假牙都掉了！”
谢令仪将符纸揉成一团，塞进袖袋：“下次你要画符，先报备。未经审批擅自施法，后果自负。”
“可是我已经贴了好多……”小团挠头，“大概……二十多张？都藏在馒头里、水碗下、墙缝里，它们吃了喝了碰到了就会跳……”
凤昭然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撒符还是撒传单？”
“传播快乐！”小团挺起小胸脯，“我要当京城最快乐的娃！”
话音刚落，一只白兔从门缝钻进来，后腿一蹬，前爪左右摆动，竟真的绕着院子跳起了胡旋舞，尾巴一翘一翘，节奏精准得像是排练过十遍。
三人齐刷刷沉默。
半晌，凤昭然低声开口：“完了，这下不止猫狗，连兔子都入伙了。”
谢令仪摇扇的手顿住：“你说……明天会不会连耗子都开始跳？”
“那我就写张新符，”小团眼睛一亮，“叫《鼠辈也有春天》！”
“闭嘴！”两人异口同声。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香火味。凤昭然警觉地抽剑出鞘三寸，却被谢令仪按住手腕：“别动手，不是刺客——是百姓。”
“百姓？带着香炉上我家门口干嘛？”
“不是上你家。”谢令仪苦笑，“是上街口那棵老槐树。”
两人带着小团悄悄摸到街角，只见原本空荡的树下已立起一座草牌，上书“团宝真君驾临”，底下摆着水果糕点，几炷香燃得正旺。一位老大娘双手合十，虔诚叩拜：“多谢童子显灵，我家阿黄三年没站稳，今儿竟能跳舞了，定是得了仙气！”
旁边卖糖葫芦的小贩也跟着附和：“可不是！我家黑猫以前见狗就炸毛，现在俩搂着转圈，亲得像亲兄弟！这要是不供着，回头它俩闹掰了咋办？”
“团宝真君保平安，画符驱邪又开心！”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句，立刻有人应和，转眼间街坊邻里齐声高呼，香火越烧越旺。
凤昭然看得目瞪口呆：“他们还真把你当神仙供起来了？”
小团叉腰得意：“那当然，我可是有法力的！”
“你有法力？”谢令仪冷笑，“你有脑子我就烧高香了。这要是让官府知道民间私设神坛，煽动百姓，咱们仨都得进大牢！”
“不会的！”小团摇头，“我又没骗人，它们确实跳得开心。”
“可你也没告诉他们是你干的。”凤昭然蹲下身，盯着他，“万一有人想借你名义招摇撞骗呢？万一有人觉得你是妖童要抓你呢？”
小团眨眨眼：“那我就再画张符，让他们也跳起来。”
“你真是油盐不进！”谢令仪抬手作势要敲他脑袋，却被凤昭然拦住。
“算了，现在打他也晚了。”凤昭然叹气，“当务之急是收符。你那些符纸都贴哪儿了，赶紧画个图，我们连夜去撕。”
“不行不行！”小团往后一缩，“撕了它们就不跳了，大家会伤心的！”
“大家更伤心的是发现家里牲口突然疯癫，以为闹鬼！”凤昭然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昨晚西街李家，以为母鸡跳胡旋是中邪，直接请道士做法，烧了半间屋！”
“啊？”小团愣住，“我没想那么多……”
“就是因为你没想那么多，才出事。”谢令仪把朱砂瓶往桌上一放，“从今往后，任何符咒、药丸、纸条、蜜饯，凡是你经手的东西，必须经过我和你娘审核才能出门。否则，柴房关三天，饭减一餐，糖绝供。”
小团嘴巴一瘪，眼看要哭，凤昭然立刻补刀：“敢哭就加罚扫地。”
小团立刻吸气回收眼泪，小脸皱成一团：“你们太狠了……”
“狠的是你。”谢令仪冷冷道，“你一张纸，搅得满城风雨，还指望我们夸你有创意？”
正说着，远处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紧接着一道黑影掠过屋顶，飞快消失在街尾。
凤昭然眼神一凛：“有人盯上了。”
“谁？”小团抬头。
“不想让你继续跳的人。”谢令仪收起扇子，声音轻了几分，“能让飞檐走壁的暗探亲自来查，说明这事，已经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
屋内一时安静。
片刻后，凤昭然一把抱起小团往厢房走：“先洗掉手上朱砂，再把你那支破笔给我收了。”
“我不！那是爹爹送的法宝笔！”
“法宝笔也得上交！”凤昭然脚步不停，“等风头过了再还你。”
谢令仪站在院中，将剩余几张黄纸拢在一起，吹了口气点燃，火苗腾起的瞬间，她低声道：“今日之事，不可再提。若有人问起猫狗跳舞，就说天气回暖，动物发情。”
“发情能跳胡旋？”凤昭然在廊下回头。
“你就说西域新曲流行，连畜生都赶时髦。”谢令仪吹灭余烬，抬眼望向皇宫方向，“反正，没人会信是一个四岁娃画符惹的祸。”
小团被按在铜盆前洗手，一边哼哼唧唧，一边偷偷瞄着窗外。夜风拂过树梢，一片叶子轻轻飘落，正好盖在他刚画坏的符纸上。
他忽然咧嘴一笑，小声嘀咕：“没关系，我还有备用墨汁……明天换个颜色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