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大手和一只小手在空中“啪”地一拍，惊飞了屋檐下歇脚的麻雀。凤昭然收回手，顺手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行了，今日收工，回屋擦剑去。”
谢令仪摇着扇子往正院走，月白裙摆被晚风轻轻一托，像片云飘过青砖地。她头也不回道：“你那把破剑比你还爱干净，天天擦，是怕它生锈还是怕它照出你脸？”
“我乐意。”凤昭然跟上两步，腰间软剑轻晃，“再说了，它可从不背后说我坏话。”
“哦？”谢令仪挑眉，“那你昨儿踹驴的事，它怎么没替你瞒着？”
“那是它自己乱叫！”凤昭然理直气壮，“再说，谁让它挡我路——”
话音未落，她忽然顿住，手摸上腰间玉佩。那半块温润玉石不知何时微微发烫，月光洒在表面，竟浮出几个细小字迹：“明日御花园雨打牡丹”。
她眯眼看了半晌，嘀咕：“又来了？这破玉是不是吃错药了？昨天还说太子扇子要断，结果他今早拿的是折扇——压根没带那把！”
谢令仪凑过来，指尖无意蹭过她手背，两人触碰刹那，玉面字迹倏然完整，清清楚楚写着那句。
“啧。”谢令仪收回手，扇子轻敲掌心，“可我记得，昨儿午门通报，贵妃新得了一株‘紫霞冠’，说是今年最贵的牡丹，特地种在御花园正台，就等着后日赏花宴献给陛下看呢。”
“所以？”凤昭然翻了个白眼，“你是说这玉佩提醒我们——明天要下雨，花会坏？”
“它以前胡说八道，也有蒙对的时候。”谢令仪慢悠悠道，“虾饺那回，你不也差点误判？”
“那次是我反应快！”凤昭然挺胸，“再说了，就算真下雨，关我们什么事？难不成还得跑去撑伞护花？”
“那倒不必。”谢令仪眼珠一转，笑出两个浅酒窝，“但我们可以……送一把伞。”
“哈？”凤昭然愣住，“你疯啦？给萧贵妃送伞？她见你一面恨不得喷你一脸香粉，你还巴巴送遮雨工具？”
“正因为她讨厌我，才更要送。”谢令仪折扇一合，语气轻快，“题上字，写明心意，让她知道——有人比她更懂天意。”
凤昭然盯着她看了三息，忽然咧嘴一笑：“你这毒舌，连伞都要当刀使。”
“那当然。”谢令仪转身就走，“我去写诗。”
次日清晨，镇国公府东角门抬出一顶小轿，轿中放着一把油纸伞，伞面素净，只用墨笔题了四个字：“风定花安”。随伞还有一笺短书：“闻娘娘爱牡丹，恐风雨折枝，谨奉遮护之具，愿花常好，人长安。”
送伞的丫鬟一路进宫，战战兢兢递到贵妃宫门口。守门太监接过一看，冷笑一声掀帘入内。
不过半炷香工夫，那丫鬟便狼狈跑回府中，扑通跪在正院台阶下，声音发抖：“小姐……奴婢……奴婢把伞送去，贵妃娘娘一眼瞧见‘风定花安’四字，当场摔了茶盏，骂道‘贱婢也配赐我物件？拿去喂鱼！’说完命人把伞扔进了御花园池塘……”
凤昭然正在西廊下练剑，闻言“唰”地收剑入鞘，怒道：“这女人脑子让假发压坏了？好心当成驴肝肺！”
谢令仪却坐在廊柱旁石凳上，手里剥着一颗荔枝，闻言抬头，唇角微扬：“哦？扔进池塘了？”
“是……是的。”丫鬟点头如捣蒜。
“挺好。”谢令仪将荔枝肉丢进嘴里，慢条斯理道，“至少没烧，说明她还没蠢到家。”
凤昭然瞪眼：“你还乐上了？”
“我不是乐。”谢令仪摇扇，“我是等。”
“等什么？”
“等老天出拳。”她抬手指向天空，“你说，那朵‘紫霞冠’能撑多久？”
凤昭然顺着她手指方向望去，只见天边乌云悄然聚拢，原本晴朗的穹顶已染上铅灰色，风也渐渐急了。
她冷哼一声：“连把伞都保不住，还想保花？”
话音刚落，一道惊雷炸响，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瞬间连成一片白幕。
两人并肩立于西廊檐下，望着远处皇宫方向。雨势凶猛，打得树叶翻卷，青砖冒烟。不多时，宫中消息便有耳目传回：御花园中，贵妃精心培育的数十株牡丹尽数伏倒，花瓣泥泞不堪，尤其是那株“紫霞冠”，被雨水冲得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像极了贵妃昨日高耸的假发髻——如今也塌了。
“听说贵妃冲进雨里抢救，结果滑了一跤，直接坐进了泥坑。”来报的小厮憋着笑，“爬起来时，裙摆糊满了烂叶，活像只沾了泥的凤凰。”
凤昭然听得哈哈大笑：“活该！谁让她把伞扔了！”
谢令仪轻摇折扇，悠悠吟道：“昨日赠伞今何在，化作池中一段哀。”
“你这诗损得够狠。”凤昭然斜她一眼，“要不要刻碑立在池边？”
“不必。”谢令仪抿嘴一笑，“老天已经替我们题跋了。”
黄昏时分，雨过天晴。宫中传出消息，皇帝亲临御花园，看着满园狼藉默然良久，终是摇头一叹：“天意难违。”
此言一出，满城皆知。百姓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有人说贵妃平日骄横，连天都不容；也有人说那把伞本是吉兆，可惜被拒，反招灾祸。
更有说书人在茶馆开讲新段子：“且说那日，镇国公府双姝掐指一算，知天将降大雨，特赠油纸伞一把，上书‘风定花安’，奈何贵妃不识好歹，掷伞入池，终致牡丹尽毁，帝叹‘天意难违’——列位，这叫什么？这就叫机关算尽不如一场雨！”
凤昭然听着来福绘声绘色地转述，笑得前仰后合：“这说得比我还精彩！回头赏他三笼虾饺！”
“别。”谢令仪连忙拦，“上回玉佩说虾饺有毒，你一口气吃了五笼，半夜闹肚子，还赖我说错了。”
“那是巧合！”凤昭然梗着脖子，“再说了，我没死，说明我命硬。”
“嗯，命硬如石，心软如棉。”谢令仪轻笑。
两人倚在廊柱边，夕阳将影子拉得老长。院中积水未干，倒映着晚霞，像一幅打翻的颜料画。
凤昭然忽然低头看了看玉佩，发现上面干干净净，什么字都没有。
“嘿，这玩意儿总算消停了。”她松了口气。
谢令仪瞥了一眼，扇子轻摇：“别高兴太早——它可能只是……在憋大事。”
话音未落，远处街巷忽传来一阵喧哗。
一只黑猫从隔壁墙头窜过，落地时竟没跑，反而原地转了个圈，抬起前爪左右摆动，像在跳舞。
紧接着，一条黄狗从米铺冲出来，四蹄腾空，屁股一扭一扭，踩着某种诡异节奏，绕着水洼跳起了胡旋舞。
凤昭然瞪大眼：“这狗……抽筋了？”
谢令仪扇子僵在半空：“不是抽筋……是所有人都在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