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模第一天,早上7:30
李浩然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语文古诗文默写复习材料。阳光从窗帘缝斜射进来,在纸页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他盯着那行诗:“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以前看到这种句子,脑子里会下意识地给它配个调子,会想象如果用某种和弦套进去会是什么感觉,甚至手指会在桌下轻轻模拟按弦。然后他会猛地惊醒,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修辞手法”和“思想感情”的标准答案上。
现在没有。
他看着那行字,就是一行字。墨黑的印刷体,整齐地排列在纸上。意思他懂,典故意象也知道。但仅此而已。没有多余的联想,没有旋律的干扰,脑子里清静得像暴雨洗刷过的玻璃,透明,冰凉,一览无余。
他拿起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默写。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规律的声响。每一个字都工整,结构准确,没有一笔犹豫。写完,对照原文,一字不差。
他放下笔,看了看桌上的电子钟。7:33。从坐下到完成,三分钟。平时他至少需要十分钟,中间还会走神几次。
这就是“绝对专注”吗?
感觉很……奇怪。不像是他自己在“专注”,更像是被某种外部的、精密的力量接管了。他的眼睛自动捕捉文字信息,大脑自动分析处理,手自动输出结果。整个过程流畅、高效,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也没有任何“我”的参与感。像个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人,在执行“复习语文”这个指令。
他合上材料,拿出数学错题本。翻开,是上周死活想不通的那道圆锥曲线大题。当时他盯着那个复杂的方程和图,脑子里全是《裂隙》副歌部分的弦乐编排,越想越焦躁,最后把本子摔了。
现在,他看着那道题。
目光落在题干上,关键词自动高亮般跳出:椭圆方程,焦点,动点P,斜率乘积为定值。条件,结论,需要证明的等式。
思路几乎是瞬间清晰的。像有一束强光,直接照进了题目最核心的迷宫,路径一目了然。设点,联立方程,利用斜率条件化简,证明等式成立。甚至能想到两种不同的辅助线添法,和一种更简洁的向量解法。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演算。步骤清晰,逻辑严密,计算准确。没有卡壳,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思考”的过程,就是“看到”和“写出”。
五分钟,三种解法,整齐地排列在纸上。
他看着自己的笔迹,心里没有任何“终于做出来了”的喜悦或轻松。只有一种冰冷的、事不关己的确认:嗯,解出来了。
好像那不是他做的,是某个住在他身体里的、更高级的运算单元完成的。他只是个旁观者,或者说,是个显示屏。
妈妈推门进来,端着煎蛋和牛奶,看到他已经在做题,有点惊讶:“这么早就开始了?吃点东西再看。”
“放那儿吧,马上。”李浩然头也没抬,目光已经落在下一道错题上。
妈妈把早餐放在桌角,看了他几秒。他坐得笔直,侧脸线条紧绷,眼神专注得有些……空洞。不像以前,虽然也在学,但总感觉有股烦躁的劲憋着,眼神是飘的。现在,他像一尊入定的石像,只有笔尖在纸上移动,发出稳定而轻微的沙沙声。
“浩然,”妈妈忍不住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别太逼自己。一模尽力就好,别有压力。”
“嗯,知道。”李浩然应了一声,语气平淡,没有起伏,眼睛依旧没离开题目。
妈妈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她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李浩然吃完煎蛋,喝完牛奶。食物经过食道,进入胃部,带来饱腹感。仅此而已。他尝不出鸡蛋是嫩是老,牛奶是甜是淡。味觉好像也变迟钝了,或者,是大脑没空处理这些无关紧要的感官信息。
8:00。该出发去学校了。
他收拾好文具和证件,背上书包。走出房间时,客厅电视正放着早间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播报着国际局势。声音传进耳朵,变成了可以忽略的背景噪音,不携带任何信息,也不引发任何情绪。
他换鞋,出门。电梯下行,金属墙壁映出他模糊的身影。校服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心里在过刚才复习的几个易错文言实词。
一切,都为接下来的考试,让路。
上午9:00,考场
市一中的体育馆被临时改造成一模考场,几百张课桌整齐排列,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油墨和一种绷紧的肃杀感。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照在每个人或紧张或苍白的脸上。
李浩然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课桌右上角贴着他的准考证信息。他看了一眼,确认无误,然后把文具袋放在左上角,拿出笔、橡皮、尺规。动作有条不紊,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铃声响起。监考老师开始分发答题卡和试卷。纸张摩擦的声音沙沙一片,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试卷到手。语文。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现代文阅读,古诗文阅读,语言文字运用,作文。题型常规,题量适中。目光扫过那些文字,大脑像高速扫描仪,瞬间完成初步的信息分类和难度评估。
没有紧张。没有兴奋。没有“一定要考好”的自我暗示。只有一种冰冷的、绝对的冷静。像手术台边的医生,面对的不是决定命运的试卷,而是一具需要解剖分析的躯体。
开考铃响。
他拿起笔,开始作答。
选择题,看题干,看选项,排除,确定。笔尖在答题卡上涂黑小方框,声音很轻,但节奏稳定。阅读题,快速浏览文本,定位关键信息,分析题干要求,组织语言作答。笔尖划过纸张,字迹清晰工整,不疾不徐。
以前做题,他会不自觉地用笔敲桌子,会抖腿,会东张西望,会因为某道题卡住而心跳加速、掌心出汗。现在没有。他的身体很稳,呼吸平稳,心跳平稳。所有的能量,所有的“注意”,都被精准地、毫无浪费地引导到眼前的题目上。
周围有同学在轻声叹气,有同学在频繁翻卷子,有同学写字的节奏很急。这些细微的声响和动作,传入他耳中,掠过他眼角,但无法在他专注如深潭的心湖里,激起哪怕一丝涟漪。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或者说,沉浸在那个“绝对专注”的状态里。外界的一切,都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开了。
写到作文。材料是关于“快与慢”的思辨。他扫了一眼,大脑里自动跳出几个可用的论点、论据,以及大致的结构框架。没有绞尽脑汁的构思,没有灵光一现的激动,就是很自然地、流畅地,从知识储备库里调出最合适的内容,然后组合、排列、表达。
他提笔,写下题目。然后,一行行,一段段。逻辑清晰,论述有力,语言规范。写得很快,但字迹并不潦草。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打字机,稳定地输出着符合高考评分标准的文字。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他看了一眼时间。还剩二十五分钟。
他放下笔,开始从头检查。目光一行行扫过试卷,大脑像纠错软件,自动核对每一个选项,每一处表述,每一个标点。平静,高效,没有遗漏。
检查完毕,时间还剩十分钟。
他放下试卷,坐直身体,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没有东张西望,没有提前交卷的冲动,也没有考完一科的松懈。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像一个任务间隙待机的机器。
铃声再次响起,考试结束。
他起身,交卷,走出考场。走廊里瞬间喧闹起来,同学们三五成群,激烈地对答案,或哀嚎,或庆幸。声音嘈杂,空气躁动。
李浩然穿过人群,走向楼梯。对答案的声音飘进耳朵——“第三题你选C?我选的B啊!”“古诗鉴赏那道‘炼字’题你怎么答的?”“作文你写的什么论点?”
这些信息进入他的大脑,但没有停留,也没有引发任何比较或焦虑的情绪。像水流过光滑的石头,不留痕迹。他已经考完了,那套试卷对他而言,已经是一个关闭的、处理完毕的文件。对错与否,分数高低,是下一个需要处理的任务,此刻无需关心。
他走下楼梯,走向自行车棚。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感觉不到暖,只觉得光线有点刺眼。
下午,数学考场
数学是李浩然的强项,也是他最需要用“专注”来对抗“杂念”的科目。
试卷发下来。他快速扫了一遍。选择题,填空题,解答题。难度分布正常,压轴题是函数与导数的综合,看着有点复杂。
开考。
前几道基础题,几乎不用思考,答案自动浮现。中档题,略一分析,思路清晰。他的笔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数字和符号流淌出来,工整,准确,带着一种冰冷的优雅。没有验算,因为不需要,大脑给出的计算过程,自带“正确”的确认。
做到压轴题。题目很长,条件多,图形复杂。若是以前,他可能会心跳加速,可能会先跳过去做后面的,可能会因为脑子里突然冒出的旋律而烦躁分神。
现在,他平静地看着题目。目光像手术刀,一层层剖开冗长的题干,提取出核心的数学关系:函数表达式,参数范围,极值点,零点,不等式证明。大脑飞速运转,建立模型,寻找突破点。
他发现了题目中一个隐含的对称性。利用这个性质,可以将复杂的双变量问题转化为单变量问题处理。思路畅通无阻。
他开始书写解答过程。逻辑链环环相扣,推导严谨,表述清晰。甚至在一些关键的步骤旁,用最简练的语言标注了思路依据。整道题的解答,像一篇完美的数学小品,简洁,有力,无懈可击。
写完,检查。时间还有富余。
他放下笔,轻轻呼出一口气。不是如释重负的叹息,更像是机器完成一个运算周期后,散热风扇的轻微转动。
考试结束。交卷。
走出考场时,他听到后面两个学霸在低声讨论:“最后那道题你证出来了吗?我用了拉格朗日中值定理,但后面放缩没处理好……”
“我用了凹凸性加琴生不等式,但感觉有点绕……”
李浩然的脚步没有停。他们的讨论飘进耳朵,他瞬间就理解了他们各自的思路和卡住的点。甚至能在心里,瞬间推演出更优的解法。但他没有参与讨论的欲望。那套题,对他而言,已经结束了。
晚上,家
晚饭时,爸妈都很小心,没直接问考得怎么样。妈妈不停地给他夹菜,说“多吃点,补充脑力”。爸爸看了他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考完了就别想了,好好休息”。
李浩然“嗯”了一声,安静地吃饭。饭菜的味道依旧很淡。他能分辨出是红烧排骨和清炒西兰花,但“好吃”或“不好吃”这种评价,似乎从他的感知系统里移除了。吃饭,只是为了给身体提供继续运转的能量。
吃完饭,他回到自己房间。没有像以前那样,考完试就想彻底放松,想偷偷摸出手机听会儿歌,或者发会儿呆。现在,放松似乎也成了一种需要指令才能执行的动作。
他坐在书桌前,想了想,拿出了英语词汇书。明天考英语和理综,需要保持状态。
翻开书,开始背单词。眼睛看着英文单词和中文释义,大脑像复印机,精准地记录下对应关系。一个,两个,一页,两页……速度很快,遗忘率似乎也低得惊人。那些以前需要反复记忆才能勉强记住的僻义、词组搭配,现在看一遍,就好像刻进了脑子里。
这种高效,带来一种诡异的、非人的满足感。不是学会知识的快乐,而是“程序运行顺畅,数据录入无误”的冰冷确认。
背了大概一个小时,他觉得差不多了。合上书,看看时间,晚上九点。
该睡觉了。明天还有考试。
他洗漱,躺下。关灯。黑暗里,很安静。
以前这个时候,如果他白天考试顺利,可能会有点兴奋,睡不着,脑子里会回放白天的题目,或者不由自主地哼歌。如果考砸了,会更焦虑,更睡不着,心里像有蚂蚁在爬。
现在,没有兴奋,没有焦虑,也没有旋律。
只有一片空白。高效的、冰冷的、毫无杂质的空白。
他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均匀。
睡着了。
一夜无梦。
没有音乐,没有色彩,没有情绪。
只有深沉的、机器休眠般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