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一片狼藉。尸体横七竖八,鲜血染红积雪,在惨白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那些凉州豪绅,有的瘫坐在地,瑟瑟发抖;有的缩在墙角,面无人色;还有的,已经吓晕过去。
冷锋用刀尖挑开几个黑衣人的面巾,没有一个熟面孔。
“这么多刺客怎么进来的?”王敢怒道,“城门巡守都是干什么吃的!”
“一定有人接应。”苏清雪道,她单膝向冷锋跪下,自责道:“将军,让这么多刺客混入府中,是我失职,是我探查不力,请将军责罚。”
杨震山、王敢也一齐单膝跪倒,齐声道:“是我的失职,排查不严,请将军处罚。”
冷锋喝道:“都起来。现在不是追责的时侯,而是要立即去排查疏漏之处。杨叔,王统领,亡羊补牢,犹为未晚,如果还有下次,我们可能都会成为别人刀下之鬼了。”
“是!”二人连忙起身。
冷锋看向棚中那些惊恐万状的豪绅。这些人,刚才还心疼银子,现在,却都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一个个面如土色,看他的眼神,像看阎王。
“诸位受惊了。”冷锋十分平静,“这些人定然都是北漠死士,潜入凉州,欲行刺本将军,也欲破坏西凉防务。幸得将士用命,贼人伏诛。但此事,也给咱们提了个醒——”
他一字一句道:
“西凉,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北漠的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今天他们能刺杀我,明天就能杀你们,抢你们的银子,烧你们的房屋,杀你们的家人。不想死的,不想家破人亡的,就拿出银子,拿出粮食,拿出药材,让西凉军有刀有枪,有药有粮,能跟北漠拼一场。否则……你们都等着作北漠人的奴隶、牲口吧!”
棚中一片死寂。许久,孙老板第一个爬起,颤声道:“将军,小人……小人愿捐!愿捐五成!不,六成!只求将军……只求将军保小人全家平安!”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跟上:
“小人愿捐!”
“小人愿捐七成!”
“小人愿倾家荡产,只求西凉平安!”
这些人,终于怕了。不是怕冷锋,是怕死,怕北漠的刀。他们终于明白,银子再多,没命花,也是白搭。
“登记。”冷锋对诸葛文说道。
目光又转向杨镇山和王敢:“除掉了三十七个驻虫,没想到还有内鬼潜伏在阴暗处。杨叔,王统领,该怎么做你们应该知道吧?”
杨镇山、王敢一拱手:“知道。”两人一齐转身而去。
冷锋转身走向大厅。苏清雪跟在他身后。
走进正厅,苏清雪扶他坐下,从怀中取出金疮药,小心洒在他伤口上,用干净的布条包扎。
动作很轻,很稳。但冷锋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他想说什么。
“别说话。”苏清雪打断他,继续包扎。她的脸离他很近,他能看到她长长的睫毛,看到她眼中难以掩饰的担忧,还有……后怕。
是的,后怕。如果刚才那一箭,他没挡住,如果她没推开他,如果……他不敢想。
包扎完,苏清雪退开一步,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道:“下次,别这样。”
“哪样?”
“用身体挡箭。”苏清雪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你是西凉的主帅,不能有事。我……我只是个护卫,死了就死了。”
“你不能死。”冷锋看着她,一字一句,“你是苏清雪,不是谁的护卫。你是……很重要的人。”
苏清雪浑身一震,抬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挣扎,在融化。但最终,她只是别过脸,低声道:“我去外面看看。”
说完,她转身,推门而出。
冷锋独坐厅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感动,是愧疚,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甩甩头,将这些情绪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刺客潜入,定有内应,这只是开始。接下来,还有更猛烈的风暴。
*
监军行辕内,当刘永收到冷锋设宴逼捐,刺客行刺未遂的消息时,一下子愣住了,脸上表情复杂难明,半天说不出话来。
小豆子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他能感觉到,干爹很生气,很……不安。
“三十二个杀手,”刘永像在自言自语,“全死了。冷锋……只受了点轻伤。好,很好。”
他放下密报,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节度使府的方向,看了很久。
“干爹,”小豆子小声问,“咱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做什么?”刘永反问,“去慰问冷锋?去帮他抓刺客?”
小豆子不敢接话。
“咱们什么都不能做。”刘永缓缓道,“只能等。等冷锋下一步动作,等长安的消息,等……北漠南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但咱们也不能干等。冷锋今天逼捐,得了银子,得了粮草,得了药材。他能撑更久了。北漠开春南下,他就能守更久了。这对咱们,不是好事。”
“那……”
“去,”刘永对小豆子道,“叫柳三娘给张焕送封信。告诉他,冷锋逼捐遇刺之事。内应之人如果潜逃到兰州,立刻拿下,秘密押送长安。记住,要活的。”
“是。”小豆子躬身,“那……那若是逃去北漠呢?”
“那就更好了。”刘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人知道太多西凉的底细,他若逃去北漠,左贤王一定很高兴。到时候,北漠大军南下,就更有把握了。西凉越乱,对咱们越有利。”
小豆子似懂非懂,但不敢多问,领命而去。
刘永独坐书房,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在风中打着旋,扑在窗上,很快化成水,流下,像眼泪。
“冷锋啊冷锋,”刘永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书房里飘散,“你到底是个什么人?是忠是奸?是英雄是枭雄?是西凉的救星,还是……天下的祸害?”
现在,冷锋没除掉,反而更壮大了。那么多刺客,都没能要他的命。这个人,是命太硬?是运太强?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年轻人,已经成了他最大的障碍,也成了魏相最大的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