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的决断耗尽了他所有迟疑的余地。
缝隙明灭,如同垂死者最后的脉搏。
上方,沈星河的脚步已动,开裂的罗盘幽光再起,锁死的不再是林镇,而是那道即将湮灭的生路。
没有时间权衡,甚至没有时间感受恐惧。
林镇的手比思维更快,铁钳般扣住秦烈完好的左臂,触手一片冰冷汗湿与紧绷的肌肉。
“信我,跳!”
声音嘶哑,被空间崩塌的轰鸣与远处菌丝集群逼近的黏腻声响撕扯得破碎。
他没有等待回应,也无法等待。
残存的力量从足底爆发,借着前冲的惯性,拖拽着身后那具沉重而信任的躯体,如同两块决绝的投石,撞向那片剧烈波动、金黑交织的湍流核心——那道仅存的、通往未知的“伤口”。
没有想象中的穿透感,更像是一头扎进了深冬寒潭底部的淤泥。
冰冷,粘稠,沉重得令人窒息。
光线、声音、甚至自身存在的实感,都在瞬间被剥夺。
无尽的“浓墨”包裹挤压,时间失去刻度,空间失去方向,只有下坠的错觉永恒持续,伴随着耳膜深处血液奔流的空洞巨响。
“砰!哗啦——”
背部与坚硬棱角猛烈撞击,剧痛炸开的同时,碎石滚落的细响与潮湿苔藓的触感将他从混沌中强行拉回。
几乎是紧接着,身旁传来一声更沉闷的撞击与压抑到极致的痛哼——秦烈摔落。
林镇呛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每一根骨头都在呻吟。
但他强迫自己无视散架般的痛楚,眼球传来熟悉的灼热与刺痛——能量视觉,开启。
视野并非纯粹的黑暗。
首先涌入的,是弥漫一切、缓缓流动的……“气”。
黯淡,浑浊,介于陈旧的灰与病态的黄之间,如同沉淀了千年的瘴雾。
能见度不足五米,这“气”并非静止,而是带着某种活性,缓慢地旋转、沉降。
裸露的皮肤接触处,传来细密如针扎的刺痛,仿佛有无数微小的生物正试图钻入毛孔。
侵蚀性。
林镇瞬间判断,这环境本身就在缓慢地“消化”闯入者。
更远处,雾气深重,但听觉弥补了视觉的不足。
那声音来了。
湿黏的、重物在粗糙表面拖行的“嚓嚓”声,密集得令人心头发麻,从四面八方围拢。
不止一处,而是此起彼伏,交叠成一片令人牙酸的背景音。
它们移动的速度,似乎比在上方那个金色空间时更快,更……饥渴。
“我们……逃出来了?”秦烈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嘶哑,颤抖,混杂着劫后余生的虚脱与深切的茫然。
他挣扎着坐起,肩膀撞到了林镇,触手一片湿冷。
“这……这是哪儿?我爸他……”问题戛然而止,答案残酷得无需言明。
林镇没有回答。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投向雾气深处。
在能量视觉的视野里,那些拖拽声的来源逐渐显形——一团团扭曲、蠕动、由无数灰败菌丝纠缠而成的“人形”,它们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大致的轮廓,散发着比周围雾气更浓郁、更污浊的灰黄光芒,如同移动的脓包。
数量……很多,正从更深处的黑暗里源源不断析出,呈松散的包围态势,缓缓收拢。
而当他的视线越过这些令人作呕的怪物,试图探查这片绝地更深处时,心脏猛地一缩。
极远处,雾气稀薄了些许的“上方”,一片庞大、复杂、结构精密的阴影轮廓,隐约浮现。
它倒悬着,尖顶向下,基座在上,由无数笔直的线条和规整的几何块面构成,静静蛰伏在无尽的灰黄雾海之上。
像一座宫殿。
一座寂静无声、却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古老与森严的……倒悬宫殿。
沈星河最后那冰冷审视的眼神,手中罗盘蔓延的裂痕,秦父虚影被黑丝缠绕压缩成光球的瞬间——所有画面如同附骨之疽,在林镇脑海尖锐回放。
净墟之种的异变,“守墓人”与“掘墓人”千年对抗的真相,他自己这双眼睛的秘密,以及秦烈父亲的生死……所有悬而未决的线头,都随着这次无奈的坠落,一同拽入了这片更深、更暗、杀机四伏的谜团深渊。
身后的岩壁冰冷湿滑,苔藓厚腻,再无半点缝隙的痕迹。退路已绝。
菌丝拖行的湿响,更近了。
最近的一道声音,几乎就在三米外的灰黄浓雾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