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私生子烙印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娜米拉散乱在额前的发丝,掌心已能感受到她身上微弱的体温时——
“下面是谁?!谁在喊叫?!”
沉厚的喝问自上方断崖传来,像惊雷劈开浓雾!紧接着,脚踏碎岩石的脆响、金属铠甲摩擦的铿锵声,刺破了谷底死一般的寂静。
莫路真率领着巡逻队立于崖边,玄铁铠甲在晨雾中泛着冷光。他今晨收到肖恩凛的通报,称有人发现东麓山谷一带有不明异动,建议加派巡查。谁知刚抵达断崖,便发现了林间散落的血迹与两具尸体,循着痕迹追到崖边,又恰好听见谷底传来的哭喊与呵斥。
不等丘穆云回应,莫路真已利落地抓住崖壁上垂落的老藤,身形矫健地滑下断崖,几个纵跃便落在丘穆云身后三步之外,手按腰间佩剑,眉峰紧蹙如铁铸:“治安官丘穆云?”他的目光扫过地上浴血的姐妹俩,又落回丘穆云身上,语气带着军人特有的沉稳与警惕,“这里发生了什么?这两个女孩是谁?”
丘穆云脑中电光石火般急转,脸上的残忍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焦灼而沉痛的神情,仿佛刚经历了一场恶战:“莫路真指挥官!你来得太及时了!”他猛地指向来时的密林方向,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急促,“我护送两个女孩去你的营地找她们的父亲,路过这里,发现有营地士兵秘密与奸细接头!我本想偷听他们说些什么,不料被发现。他们却突然暴起袭击,意图杀人灭口!我反击之下杀了他们!”他话锋一转,看向姐妹俩,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这两个女孩,想来是那破坏者的同党,见事情败露便仓皇逃窜,失足从断崖坠落!”
这番说辞编得天衣无缝,尤其死无对证,任谁听来都合情合理。
“他说谎!”娜米拉急火攻心,眼前阵阵发黑,身上的剧痛几乎让她晕厥,但她仍拼尽全身力气嘶声哭喊,“他杀了我父亲……他想杀我们……求您相信我……”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却带着绝望中的执拗。
莫路真的目光在丘穆云与姐妹俩之间来回移动。他了解马塞洛,那个在营地中沉默寡言、干活踏实的兵吏,怎么看都不像是会通敌的人。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艾吉玛纤细的脖颈上——一道青紫交错的掌印赫然印在雪白的皮肤上,边缘泛着病态的红,那绝非坠落时能造成的伤痕。
疑虑如藤蔓般在莫路真心底悄然滋生。他认得眼前这两个女孩是马塞洛的女儿。她们这么小,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和奸细接头?丘穆云身为卫城军主管,接敌经验丰富,又怎会轻易误判?可转念一想,自己明明派马塞洛和鲁肖恩回城取疗伤药剂,按常理他们应该走官道,怎么会绕道进入这荒无人烟的山谷?方才肖恩凛的提醒犹在耳边,说峡谷一带有可疑人员活动,难道指的就是这场所谓的“接头”?
莫路真无从知晓,马塞洛与鲁肖恩不过是想节省路程,顺路回家看看妻女;而娜米拉姐妹是来投奔父亲的。眼前的景象像一团被浓雾缠绕的乱麻,真相隐在暗处。他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军人的职责占了上风——无论真相如何,先将人带回营地再细细审问才是稳妥之策。
“把她们带回去。”莫路真沉声下令,语气不容置疑。巡逻队的士兵立刻行动起来,砍来坚韧的树枝,用树藤捆扎成简易担架,小心翼翼地将姐妹俩抬上去,动作轻柔,生怕触动她们的伤口。
丘穆云见状,心中暗松一口气,只想尽快抽身离开这是非之地。他走到莫路真身前,故作公事公办地说道:“既然指挥官接手此事,我还有城区巡逻的要务在身,就先告辞了。”说罢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莫路真的声音及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你说有奸细至此,人在哪里?”
丘穆云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心中的谎话早已编排妥当。他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遗憾与懊恼:“方才被马塞洛二人拼死纠缠,那奸细趁机逃走了。”不等莫路真追问,他立刻补充道,“那人身材矮小瘦削,穿着一身灰青色短衫,步履轻飘得像阵风。你们若在营地周边见到这般模样的人,先将其控制,派人通知我前去辨认。”
莫路真凝视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破绽,可丘穆云的神色坦荡,语气自然,仿佛所言句句属实。他沉吟片刻,终究没有再阻拦。
“去吧。”莫路真挥了挥手,示意士兵们启程返回营地。
丘穆云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眼底翻涌着不甘与郁气。今天本是十拿九稳的事,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巡逻队搅了局,煮熟的鸭子飞了,还留下了两个活口。他死死盯了娜米拉一眼才悻悻地转身匆匆离去。
莫路真吩咐副官将受惊过度的姐妹送往边境哨卡的临时营地,自己则带着两名最信赖的老兵,循着崖壁间的老藤再度攀上崖顶。三人细致勘查了现场残留的打斗痕迹——断裂的剑穗、凝固的血渍、被踹碎的石块,确认无任何遗漏后,便动手将马塞洛与鲁肖恩的遗体抬至崖侧避风处。没有棺木,没有铭文,只有三块粗糙的石板堆砌成一座低矮的石冢,沉默地矗立在荒草之中,像是对这两位殒命兵士最后的庇护。
返回营地时,暮色已浸染山林。莫路真掀开幕帘,见女兵温蒂正收拾着疗伤的草药,娜米拉额角与肢体的伤口已清洗干净,敷上了草药膏并妥善包扎,艾吉玛扭曲的右腿也已复位,用两块削平的桦木板固定妥当,缠着紧实的亚麻绷带。艾吉玛蜷缩在姐姐身侧,姐妹俩在用树干临时搭建的营帐中相拥而眠,即便陷入昏睡,肩膀仍不时抽搐,像是在噩梦中被无形的手攥紧,偶尔溢出一两声细碎的呜咽。
温蒂见他进来,放轻脚步走上前,压低声音禀报:“统领,女孩的腿骨已初步复位,后续悉心调养应无大碍。只是她们姐妹俩惊吓过度,精神受了重创,眼神里的惶恐一时难以褪去,怕是需要长久时日才能平复。方才我试着与她们沟通,娜米拉断断续续说了经过——她们的母亲刚离世不久,如今父亲又遭横祸,世上再无亲族可以依靠了。”
温蒂将娜米拉所述的遭遇一一告知——母亲惨死、丘穆云的“仁慈”邀约、山谷中的暴行、父亲与战友的拼死相救。莫路真静静听着,眉峰拧得愈发紧,直到听完最后一个字,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翻涌着难以遏制的寒意。
他终于弄清了前因后果,心中暗骂丘穆云卑劣——不仅编造谎言公然欺骗,竟还对自己麾下的兵士痛下杀手,连孤女都不肯放过,其心之狠辣,令人发指。此事绝不能就此作罢,他必须亲自返回蔓玥城,向国王陛下禀明真相,还马塞洛和鲁肖恩清白,也还这对孤女一个公道。
莫路真走到营帐角落,沉默地注视着那两张稚嫩却已刻满命运风霜的脸庞。姐姐的眉峰仍紧蹙着,像是连睡梦中都在抵御恐惧;妹妹的小手紧紧攥着姐姐的衣袖,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浮木。他握着剑柄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记忆突然翻涌——他想起了自己早逝的生母,想起了“私生子”的烙印如影随形的岁月,想起了军营里的嘲讽、贵族圈的排挤、宫堂上若有似无的轻视。那种深入骨髓的无依无靠,那种被命运肆意摆弄的无力感,他比任何人都更懂。
“让她们在营中安心休养,”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派专人照看饮食起居,疗伤的草药优先供给。明日我便返回蔓玥城,向国王陛下详细禀报此事。”他略微停顿,目光投向营帐外渐深的夜色,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自嘲,“另外,国王还命我顺路前往查克家族,商议联姻之事。听闻查克族长仍在犹豫,未曾给明确答复。”
温蒂素来直率,闻言直言不讳:“是因为您的出身?”
莫路真苦涩地笑了笑,不置可否:“大抵如此吧。国王的意愿,向来难以违逆。其实……”他本想说,自己内心深处,倒也盼着查克岩能拒绝这桩婚事——一场基于权力平衡的联姻,从来与温情无关,他厌倦了被出身与利益捆绑的人生。但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收了回去。有些情绪,注定只能深埋心底。他沉思片刻,默默站起身,掀帘走出了营帐。
傍晚的山风裹挟着松针与苔藓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些许心头的郁气。远处,蔓玥城的炊烟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朦胧的烟海,温柔地笼罩着那座繁华却也冷漠的城邦;近处,营地的篝火已燃起点点星火,营帐中传来姐妹俩细微而压抑的呓语,像是不堪重负的蝶翼在颤抖。年轻的指挥官伫立在风中,披风被吹得猎猎作响。他忽然觉得,自己心中某处被责任与铁律层层包裹的坚硬之地,似乎被这对孤女的遭遇悄然触动。
权力博弈、贵族联姻、出身偏见……这些曾被他视为“职责”一部分的东西,在此刻突然变得模糊。而守护眼前这些真实、脆弱而无辜的生命,为她们抵御风雨,为她们讨回公道,或许才更贴近他内心对于“职责”二字最本真的认知——那不是国王的旨意,不是贵族的规则,而是源自人性深处最朴素的正义与悲悯。
月光如牛乳般倾泻而下,浸透了整个寂静的山谷,也照亮了莫路真眼中渐次清晰的决心。明日,他将面对朝堂的审视、查克家族的试探、丘穆云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反扑,还有诸多未知的挑战。但在此刻,在这片浩瀚星空之下,在山风与篝火的见证中,有些选择已然如脚下的磐石般,悄然落定。他知道自己将要走的路并不平坦,但只要心中的那份坚守不曾动摇,便足以抵御前路的所有风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