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秀才抱着那湿漉漉的包袱冲进屋里时，手都在抖。
包袱里是个女婴，小脸冻得发紫，哭声像只病猫。他在江边亲眼看见那男人把孩子往水里按，第三次按下去时，他再也忍不住了，抄起船桨就冲了过去。
“你疯了？这种事你也管？”同学拽他袖子。
宗秀才没回头。他把孩子裹进自己还带着体温的外袍里，那男人早就跑没影了。现在这孩子在他怀里，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老宗，听我一句劝。”同学凑过来，压低声音，“这年头，你管得了一个，管得了一百个吗？乡下都这样，生了女娃就——”
“就溺死？”宗秀才猛地抬头，眼睛通红，“那是活生生的人！”
同学被他的样子吓住了，讪讪退开。船舱里另外几个人交换眼神，那意思很清楚：宗秀才读书读傻了。
可只有宗秀才自己知道，他脑子里有幅画面挥之不去——三天前在妹妹家，他那个刚出生的外甥女，被埋在后山时连个坟头都没有。妹妹哭晕过去两次，妹夫却只是蹲在门口抽烟袋，说：“女娃嘛，再生就是了。”
“再生？”宗秀才当时揪着妹夫的领子，“那是你亲骨肉！”
“亲骨肉也得吃饭啊。”妹夫咧开一嘴黄牙，“多张嘴，多份粮。宗秀才，你是读书人，你不懂。”
现在宗秀才抱着这个从江里捞起来的女婴，忽然就懂了。他懂的不是乡下人的难处，而是另一种更冰冷的东西——在这世道里，有些命天生就不被当命看。
回到庐陵后，他真就去找了学政大人说的那个育婴堂。
地方在城西，荒得吓人。院子里的草有半人高，屋檐下结着蛛网，门板歪在一边，风一吹就吱呀响。宗秀才踩过碎瓦走进去，正堂的供桌上供着不知哪路神仙，神像的脸斑斑驳驳，一只眼睛掉了下来，空洞洞地望着他。
“你想接手这儿？”学政大人问这话时，像在看一个疯子。
“是。”
“钱呢？”
“我教书的积蓄还有些，家产也能变卖。”
学政摇摇头，那表情宗秀才后来才明白是什么意思——那是一种看透结局的怜悯。他说：“宗秀才，好心办坏事，不如不办。你今天救了十个，明天饿死五个，那五个算谁的？算你的。”
可宗秀才听不进去。
慧司和尚是半个月后找上门的。
那天天阴得厉害，雨要下不下。宗秀才正在收拾育婴堂后院那口井——井里填满了杂物，他想清出来，万一将来缺水呢？正干得满头汗，身后传来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施主就是宗秀才？”
宗秀才发现，原来和尚不都慈眉善目。
慧司很高，瘦得像竹竿，灰色僧袍空荡荡挂在身上。他的眼睛特别深，看人时像两口井，你扔块石头下去，听不见回响。最怪的是他的左手，始终缩在袖子里，宗秀才后来才注意到，那只手只有四根手指。
“贫僧听说施主想重开育婴堂。”慧司说话慢，每个字都像掂量过，“巧了，贫僧也有此意。”
两人坐在破败的正堂里说话。灰尘在从破窗漏进来的光柱里飞舞，慧司的提议很简单：他把临街三间房改成小庙，收香火钱补贴育婴堂；宗秀才负责外出募捐，找大户要钱。
“孩子谁带？”宗秀才问。
“会有的。”慧司说，嘴角有一丝古怪的笑意，“只要开了门，孩子自然会来。”
这话当时听着没问题，现在回想，宗秀才后背发凉。
第一个月，他们收了七个女婴。
宗秀才的妹妹果然来了，还带了同村一个寡妇叫周婶。两个女人手脚麻利，把东厢房收拾出来，铺上草席，摆上从旧货市淘来的木盆、小被。孩子哭的时候，整间屋子都是回音。
慧司的庙也开张了。他供的不是常见的神佛，而是一尊宗秀才从没见过的像——那神像面目模糊，怀里却抱着个婴儿，做工粗糙，可看久了，总觉得那婴儿的眼睛在跟着人转。
香客不多，但总有几个。慧司说，收的钱够买米熬粥了。
第二个月，奇怪的事开始发生。
先是周婶半夜起夜，说看见井边站个人。“穿白衣服，长头发，抱着个东西在井口晃。”她脸色惨白，“我以为眼花了，揉揉眼睛再看，没了。”
宗秀才去井边看，什么都没有。但他注意到井台上有水渍，可这两天没下雨。
然后是妹妹说，老听见孩子哭，不是厢房里那些婴儿的哭声，是更细、更尖的声音，好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哥，这地方以前真是育婴堂？”妹妹问，“我怎么觉得……阴森森的。”
宗秀才没敢说，他也有同感。
尤其到了晚上，风吹过破窗户的缝隙，声音像女人在哼歌。有时候他半夜醒来，分明听见后院有脚步声，很轻，啪嗒，啪嗒，可提着灯出去看，只有自己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
第三个月，他们收了第十三个女婴。
那天傍晚，慧司从外面回来，怀里抱了个襁褓。孩子看起来刚满月，不哭不闹，睁着双大眼睛看他。
“路边捡的。”慧司说，把孩子递给周婶。
可宗秀才注意到，那孩子的襁褓是上好的绸缎，边上还用金线绣着云纹。穷人家丢孩子，会用这种布料？
半夜，宗秀才睡不着，起身去厢房查看。孩子们都睡了，月光从窗格漏进来，在地上印出一个个惨白的格子。他数了数，一、二、三……十二。
少了一个。
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屏住呼吸又数一遍，还是十二。白天明明有十三个，慧司抱回来那个呢？他轻手轻脚走到慧司房门外，侧耳听，里头有声音——很低，像在念经，但调子古怪，忽高忽低，中间夹杂着一种类似指甲刮木板的声音。
宗秀才的手放在门上，犹豫着要不要敲。
突然，那声音停了。
一片死寂。
然后他听见慧司在门里说：“宗施主，夜深了，还不睡？”
“哥，咱们得谈谈。”
妹妹把宗秀才拉到后院，眼睛下面两团乌青。她这些天明显瘦了，说话时总下意识往后看，好像怕什么东西听见。
“周婶走了。”妹妹压低声音，“昨晚上收拾东西走的，天没亮就跑了。我问她为什么，她只说这地方不对劲，再多问就哭。”
宗秀才心里一沉。
“还有……”妹妹舔舔嘴唇，声音更小了，“哥，你记不记得，咱们收的第二个孩子，眉心有颗红痣的？”
“记得，怎么了？”
“前天有人来领养，一对做布料生意的夫妻，说想要个女儿。我看他们面相和善，家底也厚，就让他们领走了。”妹妹顿了顿，“可是昨天我去市集买布，看见那家的太太了。她怀里抱着的，根本不是咱们那个孩子。”
宗秀才愣住了：“你看清了？”
“那颗红痣，我绝对不会认错。可她抱的孩子，眉心干干净净。”妹妹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冰凉，“哥，咱们送出去的那些孩子……真的是被领养了吗？”
正说着，前院传来慧司的声音：“宗施主，有客人。”
来的是个商人打扮的中年男人，姓胡，说是从杭州来的绸缎商。他捐了五十两银子，出手阔绰，但眼神总往厢房飘。
“师父这里，孩子可还安好？”胡商人问。
“都好。”慧司笑得很淡，“胡施主善心，这些孩子有福了。”
“那……不知能否看看孩子们？”
厢房里，十二个女婴躺成一排。胡商人慢慢走过，目光在一个个孩子脸上停留，像在挑货。走到最里头那个时，他停了很久——那是慧司三天前抱回来的孩子，裹着绸缎襁褓的那个。
“这孩子……”胡商人说，“有名字吗？”
“还没起。”慧司说。
胡商人伸手想摸孩子的脸，妹妹忽然插进来：“这孩子有些咳嗽，怕传染了贵人。”她不动声色地挡在孩子前面。
胡商人看看她，又看看慧司，笑了：“那就不打扰了。师父，我下月初再来，到时候，可能还要麻烦您一桩事。”
送走胡商人，宗秀才问慧司：“他下个月来干什么？”
“捐钱吧。”慧司说，转身往庙里走。他的僧袍被风吹起一角，宗秀才看见，他腰上挂了串东西——是几个小木牌，每个牌子上都刻着字，但看不清是什么。
那天晚上，宗秀才做了个梦。
梦里他在一口井边，井里伸出无数小手，白白嫩嫩的，抓着他的脚踝要往下拽。他低头看，井里没有水，全是婴儿，一个个睁着眼睛看他，嘴巴一张一合，可发不出声音。最底下，是那个裹着绸缎襁褓的孩子，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宗秀才惊醒了，浑身冷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