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宋辞没有走远。
他的车停在巷口,人却折返回来,按响了门铃。
温晚开门,看到他站在台阶上,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的表情不再温和,眼神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的决绝。
“我想好了。”他说,“不签合同也行。我跟你谈条件。”
温晚侧身让他进来。
宋辞坐下,开门见山:“你外婆当年也是这么轴,最后怎么样?自己走进墙里,成了封印的一部分。你妈逃了,但你妈没有能力。你不一样,你是完美的容器。”
温晚靠在墙上,双臂交叉:“所以你要拿我当封印材料?”
宋辞摇头:“不,我要拿你当武器。”
第二章
宋辞站起来,走到墙前,指着裂缝。
“墙里的‘业力集合体’不是怪物,是几百年无数问米婆的残余意识。她们生前处理过的冤债、因果、怨念,全堆在里面了。如果把这些业力注入有问米婆血脉的人体内,这个人就能获得集体记忆和因果律强化版,成为可以随意操控因果律的超自然兵器。”
温晚没说话。
宋辞转过身,看着她:“我已经用这个技术制造了三个失败品,全都疯了。你是第四个。因为你的因果律是活体的,比死去的业力更强。”
温晚听完,鼓掌。
一下,两下,三下。
“精彩。宋老师,您这论文写出来,能发《自然》。”
宋辞没被她的讽刺激怒。他补了一句,声音低下来:“我年轻时和你导师的母亲一起研究问米婆,我以为我能拯救她们——让业力不再需要活人献祭。但我失败了。她死了。后来我才明白,拯救不如掌控。掌控才是真正的学术。”
温晚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这不是学术,”她说,“是PTSD转行当反派。”
宋辞的脸抽了一下。
第三章
温晚转头看向墙上的年画。
门神正瞪着眼睛,金粉在边缘微微发颤。它听到了全部对话,脑子里在疯狂运转:【这老东西疯了……他要把温晚变成武器……不行……得想个办法……】
温晚走过去,凑近年画,声音很低:“准备启动Plan D。”
门神愣了一秒:“什么Plan D?”
温晚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门神能听到:“你变回贴纸,我把你贴到宋辞脑门上。然后用因果律说——‘从这一秒起,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变成事实的反面。’”
门神炸了:“你疯了!我变贴纸至少需要恢复时间!这期间你一个人对付他?!”
温晚盯着门神,眼神没有一丝动摇:“你信我。因果律会帮你加速恢复。”
门神沉默了三秒。
年画上的金粉开始加速掉落,像眼泪。
“我上辈子欠你们家的。”门神说。
年画上的门神开始褪色。红袍变成浅粉,绿甲变成灰白,浓眉大眼变成模糊的墨迹。它变薄了,像一张纸被压扁,最后从画上飘落下来。
一张薄薄的贴纸,飘在空中,缓缓下坠。
温晚伸手接住。
第四章
宋辞还没反应过来。
他站在墙前,看着年画上空白的位置,皱眉:“你干了什么?”
温晚没回答。
她握着那张贴纸,一步跨过去,抬手,“啪”地贴在了宋辞的脑门上。
宋辞愣住了。
“你干什——”他的嘴在动,但说出口的声音却是:“我没事。”
他停了半秒,又试:“你——”实际说出口的是:“我不在乎。”
温晚微笑:“你看,你说什么,事实就反着来。”
宋辞脸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我再说一遍,你——”
实际说出口的是:“我不再说任何话。”
他的嘴闭上了。不是自愿的,是天道强行闭的。
温晚退后一步,看着他:“感觉怎么样?”
宋辞瞪着她,眼神里全是杀意。但他的嘴张不开,手抬不起来,腿也迈不动。他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人,只有眼睛能动。
第五章
门外冲进来三个人。
赵德柱带着两个手下,手里拿着铁棍和捕灵网。他们冲进客厅,看到宋辞脑门上贴着年画贴纸,愣住了。
“老板?您这是……”
宋辞的嘴动了动,他想说“抓住她”,但实际说出口的是:“放她走。”
赵德柱的手下懵了。
温晚转身,面对他们,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们老板让你们回家睡觉。”
赵德柱张了张嘴,想反驳。
打了个哈欠。
他的手下也跟着打哈欠,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铁棍掉在地上,捕灵网滑落,三个人的眼皮越来越沉。
赵德柱揉了揉眼睛:“我……困了……”
他转身往外走,手下跟着他,三个人踉踉跄跄地出了门。
温晚关上门,锁好。
宋辞站在客厅中央,脑门上贴着门神贴纸,脸色铁青,嘴紧紧闭着。他试了三次想说话,每次都说出来的是反话。
“你——”“我很好。”
“我——”“你不重要。”
“她——”“他没事。”
宋辞的呼吸越来越重,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
温晚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你怎么做到的?”宋辞咬牙切齿地说——这次终于说对了,因为天道判定这句话本身没有方向性。
温晚微笑:“因果律加暗示。你研究精怪,我研究人心。我学了六年民俗学,你以为我只会写论文?”
第六章
宋辞突然笑了。
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刺耳,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
“你以为赢了?”他说,这次字正腔圆,天道没干预,“墙里的封印还有两个小时就彻底破了。符咒少了一半,业力已经醒了。你不进去填,整个小区都会变成祭品。这是你外婆当年定下的契约——每隔三十年需要一个问米婆血脉进去续封印。今天正好是三十年整。”
温晚看着他,没说话。
宋辞的笑声更大了:“你救不了他们。你也救不了自己。”
温晚转身,走到沙发边,拉开包。
她从包里掏出一沓A4纸,厚厚的,目测有两百多页。封面上印着一行标题:《论因果律的民间应用及其现代性转化——以浙东问米婆传统为例》。
温晚把论文稿抱在怀里,走向墙壁。
第七章
她站在墙前,裂缝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墙皮起鼓的地方像一张张饥饿的嘴。
墙里的声音又开始嘈杂起来,但这次不是低语,不是童谣,不是计数。是讨论。
“她要干什么?”
“手里拿的什么?”
“纸……很多纸……”
温晚把论文稿举起来,对着墙说:“我打算,把墙里那些老祖宗‘写’进论文里。”
墙里传来此起彼伏的讨论声,像一百零八个老太太在开学术会议。
“写论文?”
“我们能当参考文献?”
“比当祭品强……”
贴在宋辞脑门上的门神贴纸微微颤动,门神的声音从纸里传出来,又细又急:“你又要干嘛?”
温晚微笑:“学术封印。她们不是业力,她们是我的研究资料,编号W-001到W-108。谁家老祖宗被写进硕士论文还闹腾的?”
墙里沉默了。
宋辞的笑声停了。
整个客厅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
然后,墙里传来一个苍老的笑声。
“这丫头,比她外婆还疯。”
第八章
温晚把论文稿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业力集合体不是怪物,”她念道,“是历代问米婆处理过的冤债、因果、怨念的总和。它们不是主动要出来的,是被宋辞的捕灵网吸出来的。”
她翻到第二页。
“解决业力溢出的方法不是献祭,是转化。把业力从‘诅咒’变成‘文化遗产’。它们需要被看见、被记录、被承认。而不是被封印、被遗忘、被贩卖。”
墙里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听她念论文。
温晚翻到致谢页。
“感谢我的研究对象——编号W-001至W-108的历代问米婆前辈。你们的业力不是诅咒,是文化遗产。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需要祭品的恶灵’,而是‘可供学术引用的原始资料’。”
她合上论文稿,对着墙说:“我用因果律在此声明:你们的业力,将转化为自动审核因果律的公平机制,不再需要活人献祭。”
墙里一片寂静。
然后,齐声低语:“同意。”
“附议。”
“总算有个懂行的来了。”
第九章
温晚突然扶住墙壁。
鼻血流下来,一滴、两滴,落在论文封面上,洇开了“因果律”三个字。
门神从贴纸里喊:“集体Buff的反噬来了!我说过会翻倍!”
温晚用袖子擦血,血没止住,又流了。
“多少?”她问。
门神声音发颤:“三个月。”
温晚:“比折寿好,继续。先搞定封印,三个月后我论文都发完了。”
宋辞看到这一幕,狂笑:“你连自己都救不了,还想救别人?!”
温晚转头对他微笑:“我救的是学术。”
宋辞的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咳嗽。
温晚擦完鼻血,转身看着瘫坐在椅子上的宋辞。他的脑门上还贴着门神贴纸,脸色灰白,眼神空洞。
“上一任租客——那个写日记的人,”温晚问,“你们把他怎么了?”
宋辞冷笑:“送进了精神病院。他整天说墙里有声音,我们只是帮他‘治病’。”
温晚点头:“那我也帮你‘治治病’——我的论文就是处方。”
她从桌上拿起论文稿,走到宋辞面前,翻开致谢页,指着自己刚才写的那行字:“你看看,你的名字出现在哪里?”
宋辞低下头,看到“反面案例”四个字。
他的脸色彻底白了。
第十章
墙上,一百零八张符咒中剩余的五十四张开始发光。
不是金光,是淡淡的银光,像月光照在水面上。裂缝的边缘开始收缩,墙皮起鼓的地方慢慢平复。
门神从贴纸里喊:“业力们开始转化了!我的KPI——不对,我的存在感——在涨!”
温晚靠在墙上,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两点。距离封印彻底破裂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但她不急了。
她把论文稿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那条巷子很安静。白色面包车已经开走了,路灯下的石板路上只有落叶。
“丫头,”墙里的苍老声音又响了,“你外婆当年要是像你这样,就不会死了。”
温晚没回头:“我外婆没死。她在论文里活着。”
墙里的声音笑了。
门神在贴纸里打了个哈欠:“我困了。你什么时候把我揭下来?”
温晚:“等天亮。”
宋辞瘫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温晚回到桌前,打开电脑,继续写论文。
凌晨四点。天边开始发白。
墙里的裂缝完全合上了,符咒的银光也消失了。一百零八张符咒静静地贴在墙上,像是从来没被动过。
温晚站起来,走到宋辞面前,揭下他脑门上的贴纸。
门神贴纸在空中飘了飘,落在地上,慢慢变厚、变亮、变回年画。门神从纸上弹出来,长舒一口气:“憋死我了!那老东西脑门上全是油!”
温晚把年画贴回墙上。
门神活动了一下筋骨,金粉掉了三粒。
“接下来干嘛?”它问。
温晚看了一眼宋辞,又看了一眼墙,最后看向桌上那沓厚厚的论文稿。
“先吃早饭,”她说,“然后找出版社。”
门神:“出什么?”
温晚:“《论因果律的民间应用及其现代性转化》。副标题——以浙东问米婆传统为例。”
门神:“你认真的?”
温晚:“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窗外的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