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温晚用备用钥匙开门。
客厅被翻得底朝天。书架全倒，书散了一地，纸张像雪片一样铺满了整个地板。茶几被掀翻，茶杯碎在墙角，茶叶干了，黏在地板上。
她踩过书堆，走向卧室。
卧室的门半开着，门框上有新鲜的撬痕。
刘建国躺在床边的地上，侧着身子，手还伸向床头柜的方向，像是在够什么东西。脖子上有一道紫红色的勒痕，从喉结绕到耳后，像是被电线勒的。
温晚蹲下来，手指探到他鼻下。
还有呼吸。很微弱，但还活着。
她松了口气，拨了120。
“梧桐路18号，3楼，有人受伤，脖子被勒，还有意识但微弱。”
挂了电话，她抬起头。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烫金名片：“非遗保护协会 会长 宋辞”。
温晚拿起名片，翻到背面。
空白。
她盯着名片看了三秒，然后把它放进口袋。
门神的老宅里传音过来，声音发紧：“你导师怎么样？”
“还活着。”
“谁干的？”
温晚看了看名片的位置——不是随手扔的，是立着的，靠在台灯旁边，像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让他看见。
“示威。”她说。
门神：“什么？”
“不是来杀他的，是来警告他的。他查到不该查的东西了。”
刘建国突然咳嗽了一声，眼睛睁开一条缝。
“温晚……”
温晚扶住他的肩膀：“别动。救护车马上到。”
刘建国抓住她的手腕，力气不大，但手指在发抖：“宋辞……不只是藏家……他是……捕灵网的……”
温晚按住他的手：“我知道。你先别说话。”
刘建国闭上眼睛，手松开了。
救护车的警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第二章
医院。
刘建国躺在病床上昏迷，医生说颈部勒伤但无生命危险，需要观察二十四小时。
温晚坐在床边，削苹果。
她拿出宋辞的名片，放在床头柜上，盯着上面的名字。
“我希望宋辞会长，明天会主动想见我。”
说完，肩膀剧痛。
不是昨天那种刺痛，是像有人拿滚烫的烙铁按在肩胛骨上。她左手按住肩膀，右手继续削苹果。
苹果皮断了，掉在地上。
她盯着断口，轻声说：“外婆走进去的时候，是不是也很怕？”
门神从老宅传音过来，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怕。但她没犹豫。”
温晚重新拿起苹果，削第二刀，这次皮没断。
“没关系，”她说，“怕也一样写。”
门神没说话。
温晚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推到床头柜上。
刘建国还没醒。
她站起来，走出病房，来到走廊。
第三章
走廊尽头有一排塑料椅子，温晚坐下来，闭上眼睛。
她用读心术连接墙里残存的符咒意识——108张中还没被偷走的那一半，现在正贴在她老宅的墙上，它们能感知到宋辞的信息，因为宋辞三十年前来过。
意识开始涌现，像碎片一样砸进她脑子里。
宋辞，60岁，非遗保护专家，刘建国的师兄。
年轻时和刘建国母亲一起研究民间精怪，跑遍了浙东的山村和祠堂。他把问米婆当作最值得研究的对象，因为她们的能力是可以被“复制”的。
四十年前开始“驯化”超自然存在的实验。
他在自家地下室建了一个小型实验室，用捕灵网捕捉活的法器，然后强制它们“觉醒”。大部分法器在觉醒过程中失活，变成了普通物品。
三十年前，他来老宅，发现了墙里的业力，也发现了门神。
他想要的不是门神，而是问米婆血脉。
因为门神只能补位，不能制造因果律。而问米婆的后代，天生带有因果律的种子。只要用适当的方式激发，就能批量制造因果律武器。
温晚睁开眼，手心全是汗。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老宅、论文、导师，全是局。”
门神传音过来：“你才反应过来？”
温晚：“不是才反应过来，是在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他是想杀我，还是想用我。”
门神：“用你。杀了你太浪费。”
温晚：“那还好。只要还有利用价值，就不会死太早。”
门神沉默了一瞬：“你这种乐观，真的很吓人。”
第四章
温晚回到病房。
刘建国醒了。
他靠在枕头上，眼神还有些涣散，但看到温晚进来，立刻聚焦了。
“别掺和了，走。”他说。
温晚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老师，您建议过我‘有些东西别当真’。但我想好了——我当真了。我要把它写完，以论文的形式。”
她晃了晃录音笔：“包括您说的那些，都在致谢里。”
刘建国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然后苦笑：“你比你外婆还倔。”
温晚：“我外婆也倔？”
“你外婆当年也是这么说的——‘我要把这件事查清楚，写成书’。”刘建国说，“她没写成。她走进墙里的时候，手稿还没整理完。”
温晚从包里掏出那本外婆的日记，放在床边。
“她写了一半，我帮她写完。”
刘建国看着日记，沉默了很久。
“你妈不让你碰这些的。”他低声说。
温晚：“我妈不让我做的事多了。我都没听。”
刘建国摇头笑了：“你随你妈，你妈随你外婆。你们家三代都是这德性。”
温晚：“这叫学术传统。”
第五章
深夜，温晚回到老宅。
门神打了个哈欠：“你导师出院了？”
“没有。还在观察。”
“你回来干嘛？”
“拿东西。”
温晚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照片——从导师的校友录上偷拍来的，照片里是年轻时候的宋辞，穿着白衬衫，站在校门口，笑容灿烂。
她把照片放在桌上，盯着宋辞的脸。
门神问：“你这是干嘛？”
温晚没回答。
她看着照片，一字一顿地说：“你会后悔。你会后悔。你会后悔。”
三遍。一遍比一遍重。
门神：“你再说什么？”
温晚：“因果律可以叠加。连续三次说同性质的话，会产生‘定性效果’。他要抓我，我就让他心态先崩。”
话音刚落，照片上宋辞的脸出现一道裂纹。
不是纸裂了，是照片里他的脸——从眉心到下巴，裂开了一道黑线。
门神倒吸一口凉气：“你他妈的……真给他定性了？”
温晚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空白。
“定性效果不是永久性的，但够他难受一阵子了。”
门神：“天道会不会反噬你？”
温晚想了想：“会。但值。”
门神：“你就不能有点自保意识？”
温晚：“我在自保。让他不敢动我。”
第六章
第二天中午，一辆低调的黑色奥迪停在老宅门口。
宋辞下车。
他穿着深灰色中山装，胸口别着非遗保护协会的徽章——红底金字，写着“非遗传承人”。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不多，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
他微笑着按门铃。
温晚开门，靠在门框上，没让路。
“温晚是吧？建国常提起你。”宋辞的声音很温和，像长辈在跟晚辈打招呼，“我想请你加入我的‘非遗传承人计划’。”
温晚没动：“宋老师，我墙里的符咒，是您派人拿的吧？”
宋辞笑容不变：“那是文物，要上交国家。”
温晚：“那我的导师呢？也是文物？”
空气凝固了。
宋辞收起笑容，眼神变得像蛇一样冷。
“你确定要在门口谈？”他问。
温晚侧身，让他进来。
第七章
客厅。
宋辞坐在沙发上，打量着墙上的裂缝和残留的符咒。门神贴在年画上一动不动，但温晚能听到它脑子里在骂人：【这老东西身上一股子腐臭味……三十年前就臭，现在更臭了……】
温晚没出声。
宋辞的目光扫过白板上的三套方案，停在“Plan C:摆烂等死”上。
“你很有幽默感。”他说。
温晚：“这是现实。”
宋辞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温晚，我不是你的敌人。”
温晚：“那你为什么要烧我舅舅的脸？”
宋辞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导师告诉你的？”
“对。”
宋辞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你舅舅是我的第一个合作者。他自愿参加实验的。我劝过他，他没听。”
温晚：“实验结果失败，你就把他送进了精神病院。”
宋辞：“是他自己崩溃的。我只是帮他找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温晚：“安全？精神病院？”
宋辞摊手：“至少他活着。比我其他的合作者强。”
温晚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墙前，指着裂缝：“你偷走了我一半的符咒，是想让业力提前溢出来，对吗？”
宋辞：“我之前说了，那是文物，要上交国家。”
“那你为什么只偷一半？不全都拿走？”
宋辞的笑容变深了：“因为那一半已经够了。剩下一半，需要你自愿交出来。”
温晚：“我为什么要自愿？”
宋辞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
“因为你没得选。”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封印只剩两天。两天后，墙里的业力就会溢出来。你拦不住。除非你走进去，用自己的功德值封住裂缝。但你知道后果。”
温晚：“我进去就出不来。”
“对。”宋辞点头，“所以我给你第三个选项——把符咒交给我，我用它们做标本。业力被封在标本里，再也威胁不到任何人。”
温晚：“然后你把标本卖给海外买家。”
宋辞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是我的商业机密。”他说。
温晚：“那你等于什么都没解决。业力被封在标本里，还是在墙里，有什么区别？”
宋辞看着她：“有。标本可以移动。墙不能。”
温晚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但里面没有光，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你根本不是来保护文化遗产的。”她说，“你是来做生意的。”
宋辞没否认。
“那你来见我，是为了什么？”
宋辞重新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合同，放在茶几上。
“签了它。加入我的非遗传承人计划。年画归我，墙里的符咒也归我。你继续写你的论文，我付你稿费——五十万。”
温晚看着合同，没动。
“如果我不签呢？”
宋辞的笑容消失了：“那你就是‘破坏文物罪’的嫌疑人。我会报警。”
温晚：“你报警抓我？”
宋辞：“墙上的符咒是国家文物。你住在老宅里，没有保护它们，反而让它们被破坏。我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你是过失方。”
温晚：“符咒是你偷的。”
宋辞：“谁说的？你有证据吗？”
温晚看着他，忽然笑了。
“宋老师，您真不愧是做管理出身的。”
宋辞没接话。
温晚拿起合同，翻了翻，然后撕了。
纸片落在地上，像雪花。
宋辞的脸色变了。
“你确定？”
温晚：“确定。”
宋辞站起来，收起公文包，走到门口。
他转过身，看着温晚：“你还有两天。两天后，墙里的业力会溢出来。你会后悔的。”
温晚靠在门框上：“我不用两天。我现在就让你后悔。”
她拿起桌上那张照片——宋辞年轻时的校友录照片——举起来给他看。
照片上，宋辞的脸上那道裂纹从眉心裂到了下巴，像刀疤。
宋辞的表情终于变了。
“你……做了什么？”
温晚把照片放回桌上：“因果律。你会后悔。”
宋辞盯着照片看了三秒，然后转身走了。
第八章
宋辞的车开走后，温晚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门神说：“你刚才真够狠的。”
温晚：“他自找的。”
“但你现在彻底得罪他了。他不会再跟你讲道理。”
温晚揉着太阳穴：“他本来就没想跟我讲道理。他只是想吓我签合同。”
门神：“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温晚想了想：“先把论文写完。”
门神：“你脑子里只有论文？”
温晚走到墙前，看着裂缝。
墙里的声音又开始了，这次不是童谣，不是哭泣，是低低的计数。
“还有两天……还有两天……”
温晚：“我知道。”
她拿起手机，给导师发了一条消息：“刘老师，宋辞来过了。他没谈拢。接下来可能会更麻烦。”
过了几分钟，导师回了：“小心。他在省里有关系。”
温晚把手机放回口袋。
门神问：“省里有关系？什么意思？”
温晚：“意思是，他可以用行政手段把我赶出去。”
门神：“那怎么办？”
温晚想了想：“先不睡。守着墙。等他来。”
第九章
凌晨两点，温晚坐在客厅里，对着墙。
墙里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一个扩音器在墙里面。
“还差两天……还差两天……”
门神打着哈欠：“你不困？”
温晚：“困。但不能睡。”
“为什么？”
“我一睡着，赵德柱就来了。”
门神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温晚指了指窗外：“那辆白色面包车又回来了。车窗没贴膜，我能看到里面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个手里拿着铁锤。”
门神叹气：“你报警？”
温晚摇头：“没用。警察来了他们就走，警察走了他们再来。”
“那你不睡，能撑多久？”
温晚站起来，走到厨房，泡了杯浓茶。
“撑到天亮。天亮他们就走了。”
她端着茶杯回到客厅，坐下，继续写论文。
门神看着她的背影，金粉掉了几粒。
第十章
凌晨四点，外面起了风。
窗户被风吹得哐当响，温晚起身关窗。
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她听到墙里传来一个声音——不是低语，不是计数，是清晰的、完整的句子。
“丫头，你外婆当年，也是这个时间走进来的。”
温晚的手停在窗框上。
“你说什么？”
墙里的苍老声音说：“你外婆，走进墙里的那一天，也是凌晨四点。她站在你现在站的位置，穿着黑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说：‘我走了，你们照顾好我外孙女。’然后她走进墙里，再也没出来。”
温晚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窗框的木纹里。
“她进来的时候，怕不怕？”
“怕。”那个声音说，“但她没退。”
温晚松开手，转身回到沙发上，坐下。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道：“外婆于凌晨四点走进墙里。时间待确认。”
门神说：“你是在编年史？”
温晚：“在写论文。加了点田野调查。”
门神无语。
窗外的风停了。
白色面包车还停在巷口，车灯灭了一盏，像是故意留着另一盏在监视。
温晚喝了一口茶，继续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