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温晚按下录音笔播放键。
扩音器里传出苍老女声,沙哑、低沉,像砂纸摩擦石头:“契约……还差三个……祭品……”
声音未落,门神吼:“你就不能小声点?!”
温晚面不改色地在笔记本上写:声音来源年龄约70岁以上,方言为浙东口音,内容涉及“契约”“祭品”——疑似民间祭祀残余意识。
门神:“你就不怕吗?”
温晚:“怕能写进论文吗?”
门神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消化这句话里的荒谬程度。
温晚继续播放录音。那段声音反复了三次,每次的内容都一样——“契约……还差三个……祭品……”——但语调越来越急促,像是有人催着。
门神烦躁地说:“别放了!听得我头疼!”
温晚关了录音笔,抬头看年画:“你头疼?你有神经吗?”
“当然有!法器也是有感知的!”
“那你的大脑在哪儿?”
门神瞪眼:“你是在跟我搞学术解剖?”
“我只是想了解你的生理结构。”温晚认真地说,“如果你有神经系统,那说明你具备感知痛苦的能力。如果你能感知痛苦,那你就有自我意识。如果你有自我意识,那你就不是单纯的工具。”
门神被她说蒙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温晚笑了:“我想说,你不是‘活的文物’,你是活的。有版权。”
门神:“……你们这些搞学术的,说话能不能正常点?”
温晚没理它,继续在笔记本上记:录音样本分析完毕,声音特征与人类老年女性一致,无机械痕迹。初步判断为超自然现象中的“残余音”——即过往事件在特定环境中留下的声波痕迹。
门神凑过来看了一眼:“残余音?那不是你们人类科学的说辞吗?”
“因为我没有更好的说辞。”温晚合上笔记本,“总不能写‘墙里有鬼’吧?那会被导师退稿的。”
门神叹气:“你导师不是刚来过吗?他也没退你的稿。”
“那是因为他没看到我写的内容。”温晚站起来,走到墙边,“他要是知道我住进来不到一周就录到了鬼声,估计当场让我转专业。”
门神:“你转什么专业?”
“宗教学。”
门神:“……那还不如不退。”
第二章
温晚掏出手机,打开地方志电子档案。
她搜了“梧桐巷17号”“百年老宅”“清末民居”几个关键词,跳出来一条记录。
“老宅原主人叫宋何氏,职业‘问米婆’,卒于1949年。”她念出来,然后抬头看门神,“宋何氏?”
门神说:“别看了,我知道那人是谁——那是你外婆和她长子。”
温晚一愣:“我外婆?”
“对,最后一任问米婆,姓宋。你导师的母亲是她师妹。”
温晚翻到背面档案影印件,一行小字:“宋何氏与长子,1948年春。”
她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速运转。外婆姓宋,最后一任问米婆。导师的母亲是她师妹。导师本人和舅舅是表兄弟。所以她住进这栋老宅,不是巧合——是导师安排的。
“他知道。”温晚说,“刘老师知道这房子是我外婆的。”
门神:“他当然知道。这房子本来就是你家祖产。”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他怕你知道真相后不来了。”
温晚沉默了几秒。导师前天来家访,看到年画伸手要摸,被她一巴掌拍开。当时她觉得导师只是好奇,现在回想起来,那眼神不是好奇,是确认。
他在确认门神还在不在。
“所以他的田野调查,其实一直在盯着这栋老宅?”温晚问。
门神说:“盯了三十年。”
温晚在笔记本上写:导师刘建国,三十年持续关注老宅。动机不明。需进一步调查。
门神看着她写字:“你打算查你导师?”
“不是查。是做学术调研。”温晚面不改色,“他是我的研究对象之一。”
“他也是你的导师。你论文还要他签字。”
“所以我会写得委婉一点。”温晚合上笔记本,“比如‘刘建国同志在田野调查中的身份转换’——听起来像表扬,实际上是分析。”
门神:“你真是个学术怪物。”
温晚:“谢谢。这是最高评价。”
第三章
温晚从抽屉里翻出一把美工刀,走到墙壁前。
门神警觉:“你要干什么?”
温晚用刀尖撬开一块松动的墙皮。
灰白色的墙皮下,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黄纸符咒。每张符咒巴掌大小,朱砂写字,按天干地支排列成八卦形,一共排了九圈。
她数了数——一百零八张。
温晚拍了照,问门神:“这是你贴的?”
门神:“我可没那本事。这是你外婆她们贴的。这宅子是‘契约中转站’,墙里封印的是历代问米婆的‘业力集合体’——就是她们活着时处理过的冤债、因果、怨念,全堆在里面了。每隔几十年,需要献祭一个‘心声强大的人’当祭品,才能维持封印。”
温晚在笔记本上画符咒的排布图:“所以前几任租客?”
“被吓跑了。”门神说,“你是第一个听完还在这写笔记的。”
“因为我是做学术的。”
“不,因为你是不要命的。”
温晚没反驳。她蹲下来,仔细看符咒上的字迹。每张符咒的朱砂写法都不一样,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笔画间带着颤抖。她判断这是不同年代的人写的。
“这一百零八张符咒,是一百零八个人写的?”她问。
门神说:“对。每一代问米婆继承老宅时,会往墙上贴一张新的符咒。一百零八张,就是一百零八代。”
温晚皱眉:“一百零八代?按每代二十年算,那就是两千多年。清末到现在才一百多年,不对。”
门神咳嗽了一声:“其实不是代际,是年份。一百零八张符咒代表一百零八年。第一张贴于清道光年间,最后一张贴于1949年。”
温晚算了算:“道光年间到1949年,确实是一百零八年。”
“对。”门神说,“每一张符咒对应一年。那一年里,问米婆处理过的所有冤债、因果、怨念,都会封印在这张符咒里。一百零八年,一百零八张符咒,一百零八层业力。”
温晚盯着墙上的符咒:“所以墙里封的不是亡灵,是——工作日志?”
门神愣了一秒:“……这比喻倒是挺贴切。”
温晚掏出手机,把符咒的排布拍了下来。然后她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小锤子,在墙上轻轻敲了敲。
声音是空的。
“墙里是空心的?”她问。
门神说:“不是空心,是业力填满了。你听到的空鼓声,是因为业力不是实体,它们像空气一样充盈在墙里。但如果你把墙凿开,它们就会涌出来。”
温晚放下锤子:“涌出来会怎样?”
门神沉默了几秒:“你会知道答案的。但在此之前,我建议你不要凿墙。”
温晚:“我本来就没打算凿。我连装修钱都没有。”
门神:“……这理由倒是很实际。”
第四章
下午,温晚去小区花园散步。
她需要测试因果律的边界。门神说善事可以有模糊指令,她想试试模糊到什么程度。
林阿姨在花园里遛狗,看到温晚就凑过来:“小姑娘,你昨天说我儿子相亲——”
“阿姨,你明天会遇到好事。”温晚打断她。
林阿姨眼睛一亮:“真的?什么好事?”
温晚:“不知道。天道会自动安排。”
林阿姨半信半疑地走了。
门神在屋里喊:“+0.2。天道已经安排了——明天超市抽奖,她中洗衣液。”
温晚在心里回它:“你怎么知道?”
门神:“我就是感应门符,负责对接天道。天道有什么安排,我第一个知道。洗衣液的事,奖励值0.2,因为不是大事。”
温晚点头,继续走。
老周在早餐店门口擦桌子。温晚走过去说:“老板,你今天会很顺利。”
老周苦笑:“钱包都丢了,还能顺利到哪儿去?”
温晚愣了一下:“钱包丢了?”
“上午买菜的时候掉的。”老周叹口气,“身份证、银行卡全在里面,补办要半个月。”
温晚在心里问门神:“他说钱包丢了,怎么还叫顺利?”
门神:“你不是说了‘很顺利’吗?天道判定‘顺利’的意思是‘虽有小波折,但最终结果向好’。他钱包会被人捡到送回公司,一分不少。这叫顺利。”
温晚:“这算什么顺利?直接不丢才是顺利。”
门神:“天道有天道逻辑。它觉得人丢东西能找回,是善事。如果人永远不丢东西,那就是没有善事可做。没有善事可做,KPI怎么完成?”
温晚无语。
果然,下午老周打来电话,激动得声音发抖:“小姑娘!你说对了!有人把我钱包送回来了!一分没少!那人说是从垃圾桶里捡到的,看我身份证地址就送来了!”
温晚:“恭喜。”
挂了电话,她问门神:“那人为什么从垃圾桶里捡钱包?”
门神:“因为天道安排了一个拾荒者捡到了,拾荒者觉得身份证上有照片,怪可怜的,就送去了。”
温晚:“这弯绕得也太大了。”
门神:“天道就这德行。习惯就好。”
温晚在笔记本上记下:因果律模糊指令有效。指令结果由天道自行安排路径,路径可能迂回,但终点正确。判定为“效率低但可靠”。
门神看她的笔记:“你连天道的KPI都要考核?”
温晚:“万物皆可考核。”
第五章
傍晚,温晚站在墙前,双手叉腰。
墙里的声音又开始低语,这次比昨天更密集,像是几百只蜜蜂在嗡嗡叫。
温晚深吸一口气,对着墙喊:“你们有营业执照吗?没备案的超自然活动属于非法经营,我可以举报给文化局!”
墙里沉默了整整十秒。
然后传来一阵混乱的讨论声,像一群老太太在开紧急会议。
门神笑得金粉乱飞:“你把它们整不会了。”
墙里的声音终于小声回了一句:“这丫头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温晚郑重回答:“脑子没问题,研究生而已。”
墙里又沉默了。
过了大概二十秒,一个苍老的声音单独响起:“宋家的种,嘴都毒。”
温晚挑眉:“你认识我外婆?”
墙里没有回答。
门神传音过来:“它是第一代问米婆。一百零八年前贴第一张符咒的那个。你外婆它当然认识,你外婆就是它选的继承人。”
温晚盯着墙:“第一代问米婆,你活着的时候叫什么名字?”
墙里传来一声叹气:“忘了。太久远了。”
“那你记得什么?”
“记得契约。”那个声音说,“契约——每三十年献祭一个心声强大的人,换取封印不破。”
温晚:“这是谁定的契约?”
“天道。”
“天道为什么要你们献祭?”
“不是天道要,是业力要。”声音说,“业力需要活人的情绪能量来维持封印。没有献祭,业力就会暴走,溢出来,吞噬附近所有的活人。”
温晚皱眉:“那三十年前的那个献祭,献的是谁?”
墙里没回答。
门神传音过来:“别问了。它不会说的。”
温晚:“那你知道?”
门神沉默。
“你当然知道。”温晚说,“三十年前,我导师来这儿做田野调查。他的师兄也在。然后有一个人消失了,对吗?”
门神说:“你导师的师兄。姓宋。”
温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姓宋?我外婆也姓宋。”
“对。”门神说,“你导师的师兄,姓宋。和你外婆一个姓。你想到了什么?”
温晚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们是一家人?”
“是。”门神说,“你导师的师兄,是你外婆的侄子。也就是你舅舅的表兄弟。他姓宋,叫你外婆姑妈。”
温晚攥紧了笔记本的边角,指节发白。
三十分钟前她还在想,墙里的声音不过是一堆过期的业力,和她没有直接关系。现在她发现,她的亲人曾经也站在这面墙前,听到了同样的声音,然后消失了。
“他怎么消失的?”温晚问。
门神说:“和你现在做的一样——调查。查得太深。墙里的东西不想让他再查下去,就在他睡着的时候,把他拉进了墙里。”
温晚看向墙壁。
墙里的声音又开始低语,这次是劝告的语气:“丫头,别查了。你再查下去,会和你舅舅一样。”
温晚:“我舅舅还在墙里?”
“不在了。”那个声音说,“他在墙里待了三天,业力就把他的阳气吸干了。他变成了一具空壳。我们把他送出去了。”
“送去哪儿了?”
“殡仪馆。警察说是猝死。”
温晚沉默了很久。
门神说:“你现在还想继续查吗?”
温晚抬头看年画,眼神平静:“想。”
门神叹气:“为什么?”
“因为我是学术的。”温晚说,“学术就是要查真相。不管真相有多难看。”
墙里的声音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种活了很久、见了很多事、终于遇到一个有意思的人的笑。
“随她。”那个声音说,“她随她外婆。”
第六章
傍晚六点,天色渐暗。
温晚回到客厅,打开电脑,把刚才录的所有内容备份到云端。门神看着她的操作:“你还有云端备份?”
“有。两个云盘。”温晚说,“一个是学校的,一个是自己的。双重保险。”
门神:“你就不怕云端也被入侵?”
“我有密码。”温晚头也不抬,“二十位,大小写加特殊符号。”
门神:“……你连对付超自然都用学术手段。”
温晚:“有效就行。”
她刚合上电脑,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赵德柱从车里出来。
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完全不像是昨天还在医院拔牙的人。温晚注意到他右边脸颊微微肿胀,嘴角还有一个小伤口——拔牙的痕迹。
赵德柱走到门口,满脸堆笑,敲门。
温晚开门,靠在门框上,没让路。
“温小姐。”赵德柱递上一张镀金名片,“我们老板想见您。他说……他对您家的‘装饰画’很感兴趣。”
温晚接过名片,上面印着“非遗保护协会 项目专员”。她抬头:“哪个老板?”
赵德柱笑容不变:“藏家。您以后会知道的。”
他转身上车,车灯亮起,驶入暮色中。
温晚关上门,把名片拍在桌上:“藏家是谁?”
门神的声音从未有过的凝重:“猎手。专门抓我们这种觉醒法器的。他们有一个组织,在全国搜集‘活的文物’,然后卖给海外神秘买家。赵德柱只是外围,真正的老板外号叫‘藏家’,没人见过他真面目。”
温晚看了看门神:“你们法器还有市场价?”
门神沉默了一瞬:“丙级上品,行情价200万。”
温晚挑眉:“丙级?还有甲乙?”
“甲乙是更高级的法器。我只是最低一档。”
“那藏家为什么对你感兴趣?”
“因为我还在。”门神说,“大部分法器在觉醒后三到五年就会失活,变成普通物品。我已经活了六百年,还在觉醒状态,这很罕见。”
温晚点头:“所以你是收藏品里的尖货。”
门神怒:“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温晚拿起名片,翻到背面,看到一行手写的字:“梧桐巷17号,门上年画,丙级上品,确认活性。报价200万。藏家亲批。”
她皱了皱眉:“他看到过你?”
门神:“没有。但他能找到赵德柱,说明他的眼线遍布全市。你住进来的第一天,他就知道了。”
温晚把名片收进口袋:“他能把我怎么样?”
门神说:“你有两个选择。一,把画卖给他,拿200万走人。二,不卖,他找人把你弄走,然后把画偷走。”
温晚:“所以不管我选哪个,他都要得到你?”
门神叹了口气:“对。”
温晚走到年画前,盯着门神:“那你值不值200万?”
门神:“你什么意思?”
温晚掏出一支笔,在名片背面写下:“不卖。留着自己用。”
她把名片扔进垃圾桶。
门神看着她:“你疯了吗?200万!你可以还清助学贷款!可以买套房!”
温晚:“我是学术的。论文还没写完,研究对象不能卖。”
门神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但它掉了几颗金粉。
不是气掉的。是别的什么。
第七章
晚上九点,温晚正在写论文,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那边是一个温和的男声,五十多岁,带点浙东口音:“温晚同学,你好。我是非遗保护协会的宋辞。”
温晚的手指顿了一下。宋辞?门神说藏家的眼线遍布全市,但没说藏家本人姓什么。
“宋会长您好。”温晚语气平静,“赵德柱的名片我收到了。”
“那你考虑得怎么样?”宋辞的声音很温和,像是在聊天气,“200万,现金转账都可以。如果你觉得不够,我们可以再谈。”
温晚说:“宋会长,您知道墙上那幅画的来历吗?”
宋辞笑了:“知道一些。清末的感应门符,民间信仰中的因果律法器。很罕见。”
“您用什么方式鉴定它的价值?”
“不需要鉴定。”宋辞说,“我相信我的眼线。”
温晚:“您见过它活的样子?”
宋辞沉默了两秒:“见过。三十年前,在同样的地方。”
温晚的呼吸停了一瞬。
三十年前。同样的地方。导师的师兄也姓宋。
“宋会长,您是不是姓宋?”温晚问。
那边没有回答。
“您三十年前来过这栋老宅。”温晚说,“您和我导师刘建国一起来的。您当时想收走这幅年画,但没成功。”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轻笑:“温晚同学,你很聪明。”
“您为什么没成功?”
“因为有人拦住了我。”宋辞说,“你导师。他不同意把这栋老宅的研究成果商业化。”
温晚:“那您现在回来收画,是因为他不拦您了?”
宋辞又在笑,这次笑声里带着一点苦涩:“他拦不住我了。”
温晚没说话。
宋辞接着说:“温晚同学,我不是你的敌人。我只是想保护这些活的文物。它们在这个时代没有生存空间,如果没有我们的保护,它们要么被破坏,要么失活。”
温晚:“所以您把它们卖给海外买家,也是保护?”
宋辞说:“至少他们还活着。”
电话挂了。
温晚把手机放在桌上,看向门神。
门神问:“姓宋的?”
“嗯。”
“他说什么?”
“他说他是来保护你的。”温晚说,“把你卖给海外买家,也算保护。”
门神冷笑:“他三十年前就是这个说法。把活的文物卖给外国人,换取外汇。那时候他们单位有这个指标。”
温晚:“那现在呢?现在他已经不在单位了。”
门神说:“现在他是为自己做。他说他建了一个私人博物馆,专门收藏活的文物。你信吗?”
温晚想了想:“信。但我不卖。”
门神:“为什么?”
温晚:“因为你是我的研究对象。研究对象不能卖。这是学术道德。”
门神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小声说了一句:“你比你外婆讲道理。”
温晚笑了笑:“谢谢。”
第八章
晚上十一点,温晚站在墙前,对着墙喊话。
“宋辞三十年前来过,对不对?”
墙里传来一个声音:“来过。想收走符咒。”
“他收走了吗?”
“没有。你导师拦住了。”
温晚:“为什么我导师要拦?”
“因为宋辞想干的不是收走符咒,是凿开墙。”那个声音说,“他要把墙里的业力提取出来,制成标本。”
温晚皱眉:“标本?业力怎么制成标本?”
“用一种特殊的法器。”墙里的声音说,“他管那东西叫‘捕灵网’。能把业力从符咒里抽出来,压缩进一个透明的容器里,像琥珀一样。”
温晚记下了这个信息。捕灵网。能把业力抽出来。
门神传音过来:“你别信它们。它们想让你怀疑宋辞,这样你就会和他们站在一边。”
温晚:“我谁都不站。”
她转身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是学术的理性:调查清楚再做判断。另一个是直觉的警惕:宋辞这个人,来者不善。
她拿出笔记本,在《老宅超自然现象田野调查》下面加了一行字:宋辞,非遗保护协会会长,三十年前曾尝试凿墙取业力。动机不明。危害等级待定。
门神看着她的字:“你对谁都是待定。”
温晚:“因为真相还没出来。”
第九章
凌晨一点,温晚被墙里的声音吵醒。
这次不是低语,是争吵。
“她已经知道宋辞了。”
“那又怎样?宋辞又不会进来救她。”
“她会不会联系宋辞?”
“不会。她导师拦着。”
“如果她联系了呢?”
“那就提前动手。”
“提前到什么时候?”
“明天。”
温晚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门神传音过来:“听到了?”
“听到了。”
“怕不怕?”
温晚想了想:“她们说‘明天动手’,但没说具体几点。我明天早起,先把KPI做完,再去查宋辞的背景。”
门神:“你就不怕她们在你出门的时候动手?”
温晚:“那我就不出门。在家里写论文。”
门神:“她们在你家里动手呢?”
温晚:“那我就在厕所写论文。”
门神无语:“你就不能正视一下危险?”
温晚翻了个身,面对墙壁:“我已经正视了。我的电脑、笔记本、录音笔都在手边。墙里那些老太太要是敢出来,我就用录音笔放观音菩萨心经,恶心死她们。”
门神:“……你真的没救了。”
温晚笑了。
不是不怕。是怕也没用。
第十章
第二天清晨,温晚刚起床,门铃响了。
她走到门口,看到赵德柱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笑容比昨天更深。
“温小姐,我们老板让我再跟您确认一下。”他递上文件,“这是合同。200万,签字即可。”
温晚接过合同,翻了翻。条款很专业化,列明了年画的尺寸、年代、材质、交易条件。但她注意到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的字:“包含墙体附属物。”
“墙体附属物是什么?”温晚问。
赵德柱的笑容不变:“就是墙里那些。”
温晚把合同递回去:“不卖。”
赵德柱收起笑容:“温小姐,您再考虑考虑。”
温晚:“不用考虑。”
赵德柱看着她,眼神慢慢变冷:“温小姐,您一个人住这老宅子,不安全。墙里有东西,您知道。外面也有人盯着,您也知道。您觉得您能撑多久?”
温晚:“我不用撑。我只需要写论文。”
赵德柱的脸抽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女人软硬不吃。
“温小姐,我们老板脾气不好。您别惹他。”
温晚:“你老板脾气好不好,跟我没关系。我论文写完了自然就走。他要是急,可以等我写完再来。”
赵德柱盯着她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温晚关上门,靠在门上。
门神说:“你刚才挺硬气的。”
温晚:“硬气有什么用?他们还是要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
温晚深吸一口气:“先把KPI做完。”
她走到厨房,拿了两个鸡蛋,煮了碗面。
吃完饭,她走到小区花园,看到林阿姨正在晨练。
“阿姨,你今天会心情好。”她说。
门神:“+0.2。”
她又走到早餐店,老周正在炸油条。
“老板,你今天生意会比昨天好一成。”
门神:“+0.3。KPI完成。”
温晚回到家,打开电脑,开始查宋辞的资料。
非遗保护协会的官网显示,宋辞是副会长,主管项目评审。他的履历上写着:曾任文化部非遗司副司长,主持过多个国家级非遗项目。学术背景——浙东大学民俗学硕士,师从李某某。
李某某,就是导师的导师。
温晚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发现宋辞和刘建国是同一届硕士,同门师兄。宋辞的硕士论文题目是《浙东问米婆传统及其现代转型》,刘建国的论文题目是《浙东民间信仰中的因果律观念》。
两个人研究的方向几乎重合。
但宋辞的论文在发表后不久就被撤稿了。撤稿原因是“涉及敏感内容”。
温晚翻遍了全网,都没找到那篇论文的原文。
她打电话给导师。
刘建国接起来,声音疲惫:“温晚,怎么了?”
“刘老师,我想查一下您师兄宋辞的硕士论文。”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别查。”刘建国说。
“为什么?”
“因为那篇论文里写的东西,不适合发表。”
“不适合发表,还是不适合我看?”
刘建国又沉默了。
“刘老师,您前天来我家,其实不是顺路,对吗?”温晚说,“您是来看年画还在不在。”
刘建国没回答。
“您知道墙里的声音是什么,您也知道那些符咒是谁贴的。”温晚说,“您三十年前就想收走门神,但被宋辞拦下了?”
刘建国终于开口:“不是他拦我。是我拦他。”
“什么意思?”
“他想凿墙。”刘建国说,“他想把业力取出来。我不同意。我们就闹翻了。”
温晚:“所以您三十年前就认识门神?”
刘建国:“认识。但它不认识我。”
“那您为什么要把我安排在这栋老宅?”
刘建国深吸一口气:“因为我想让你看到真相。然后自己决定要不要干预。”
温晚:“什么真相?”
刘建国说:“墙里的业力,不只是问米婆的业力。还有宋辞的。”
温晚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从三十年前就开始往墙里输送业力?”温晚问。
“对。”刘建国说,“他用捕灵网从别的地方捕捉业力,然后注入这面墙。他要把墙变成一个业力炸弹。”
温晚攥紧手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觉得问米婆的传统应该被保留,但不能以活人献祭的方式。他想用科技手段改造业力,让它们不再需要献祭。”
温晚沉默了很久。
“那他成功了吗?”她问。
刘建国说:“你觉得呢?墙里还在说‘契约还差三个祭品’,你觉得他成功了吗?”
电话挂了。
温晚站在客厅里,看着墙。
门神问:“他说什么了?”
温晚把手机放下:“他说宋辞三十年前就开始往墙里输送业力。”
门神愣住了。
“你是说,墙里的业力不全是问米婆的?”
温晚说:“有一部分是宋辞加进去的。”
门神的声音发抖:“那墙里的封印……”
温晚走到墙前,抬手按在墙上。
冰冷。比昨天更冷。
墙里的声音又开始低语,这次不再是商量,是命令:
“明天。明天动手。”
门神说:“麻烦了。”
温晚转身看向年画。
门神的金粉开始加速掉落,像是有什么在消耗它的能量。
“你怎么了?”温晚问。
门神的声音很虚弱:“宋辞……他在用捕灵网吸我的法力。”
温晚冲到窗前往外看。
赵德柱的车还停在路边,车里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手里举着一个黑色的网状物体,对着老宅的方向。
“那就是捕灵网。”门神说,“它能吸走法器的能量。”
温晚拉上窗帘,回到年画前。
“你能撑多久?”
门神说:“最多三天。”
温晚深吸一口气:“三天够了。”
“够干什么?”
“够我写完论文。”温晚说,“然后去找宋辞。”
门神:“你去找他?他手里有捕灵网!你去了就是送死!”
温晚没回答。
她打开电脑,在论文致谢页上加了一行字:“特别感谢研究对象W-001号——门神——以及墙里的一百零八位前辈。”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墙前,对着墙说:“你们想让我当祭品,可以。但先让我写完论文。”
墙里沉默了。
门神叹了口气:“你真的没救了。”
温晚笑了:“我知道。”
她坐回桌前,继续打字。
窗外,赵德柱的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捕灵网的黑影在墙上晃了晃,像一只巨大的蜘蛛。
门神的声音越来越弱:“温晚……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别把我也写成反面案例。”
温晚头也不回:“你是正面案例。”
门神没再说话。
但它的金粉不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