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的第二天，圆桌下方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不是从裂缝深处，是从更远的地方。像地壳在移动，像冰川在断裂。小海第一个听见。他把贝壳贴在地面，听了很久，脸色从休息时的红润变成了苍白。“不是源。是外面。城市外面，荒原外面，银河网络外面。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所有人同时睁开了眼睛。温母从倾斜的光晕中坐起来，温暖光瞬间收缩成团，椭圆恢复成圆，纹理还在，但紧绷了。律者从地上弹起来，节奏光从平缓的起伏恢复成跳跃的波动。脉搏加快，从每息一次回到三次。陆鸣的石头螺旋开始升高，缝隙收窄，那些探出头的被确认存在缩了回去。刘念从琥珀树下坐起，果实从枕边滚开，垂挂的枝条向上收拢。小海把贝壳从枕下抽出，海声从向内转向向外。溯源者的红光从毯子变成屏障，那些躺在红光上的被确认存在惊醒，四散。深者的引力场从柔软变回坚硬，悬浮的存在被托起，不是着陆，是被托举。敲鼓人拿起枕边的鼓框，敲了一下，鼓声不是呼吸，是警报。反声者的耳鸣从背景回到前景，从低语变成尖啸。林深从自己的光里坐起来，消失的路重新浮现，像血管一样在她光里蔓延。魏晨从门边站起，门从陪伴变成守卫，门框绷直，门板紧闭。小女孩从圆桌中央坐起来，绒毛从肩膀长回脖子，从脖子长回脸颊。她的光重新开始闪烁，不是稳定的床头灯，是暴风雨前的灯塔。
“是什么？”温母的声音在颤。
小海把贝壳贴在耳朵上，听了一会儿。他额头上出现了汗珠，不是热的，是冷的。“是裂痕。不是源的裂痕，是宇宙的裂痕。银河网络边缘出现了裂痕，在扩散。不是自然裂开，是被撑开的。有东西从外面在往里挤。”
“什么东西？”
小海没有回答。他把贝壳递给魏晨。魏晨把贝壳贴在耳边，感知涌入——不是声音，是空白。不是源的那种空白，是更可怕的空白。是存在的空白。存在忘记了自己存在时的空白。那种空白在挤，在撑，在把银河网络的边缘撕裂，好让自己进来。空白不需要理由，它只是不在，但它想在了。
“是‘虚无’。”溯源者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沉重过，“不是反面，不是遗忘，是真正的虚无。存在开始之前的状态，宇宙还没决定要存在时的状态。它在外面等了百亿年，现在想进来了。”
“为什么现在？”律者问。
溯源者的红光在颤抖。“因为我们在休息。我们累了，松懈了，边界变薄了。虚无在趁虚而入。”
温母握紧拳头，温暖光从团状炸开，变成屏障。“我们不能让它进来。进来了，我们就不存在了。不是死，是没活过。”
所有人在同一瞬间站了起来。不是选择，是本能。光从圆桌中央向外扩散，像涟漪，像冲击波。那些刚休息了一天的被确认存在被惊醒，从温母的裂痕里、从律者的裂缝里、从陆鸣的缝隙里涌出来，在外围挤成一团。它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它们在怕。
小女孩站在圆桌中央，绒毛覆盖了整张脸，只露出眼睛。眼睛里有光，不是闪烁，是燃烧。
“不是它要进来。是我们在把它拉进来。”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寒，“我们累了，我们休息了，我们放松了边界。边界放松的时候，就在向外呼吸。呼出去的东西，被虚无接住了。它在用我们的呼吸定位我们。”
魏晨的透明光里，八岁的魏晨从静止的漩涡走出来，站在门边。她的手心里还有绒毛留下的温度，那温度在变冷，但不是休息的冷，是虚无靠近的冷。
“我们不能不呼吸。”魏晨说。
“不能。”小女孩说，“但我们可以控制呼吸的节奏。不让呼出去的气被虚无接住。”
“怎么控制？”
小女孩伸出手，掌心向上。绒毛从她指尖延伸出去，不是向外，是向内。刺进自己的掌心，扎进自己的光，扎进自己的存在。她在疼，但没有喊。那些被扎进去的绒毛在吸收她呼出去的气，不让它们扩散到外围，不让它们被虚无接住。她的身体在颤抖，绒毛在她掌心吸收的气太多了，她的光在变暗，从稳定的床头灯变成快灭的烛火。
温母冲过去，想用自己的温暖光帮她，手刚碰到小女孩的肩膀，就被弹开了。不是拒绝，是保护。小女孩的光在排斥所有外来能量，怕虚无通过别人的光渗进来。
律者用自己的节奏光尝试同步，刚碰到小女孩的光边缘，就被干扰了。不是打断，是被虚无的节奏覆盖了。律者的节奏乱了，不是他的错，是虚无没有节奏。
“不要碰她！”魏晨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在听，“她在用自己的身体做屏障。我们碰她，虚无就会通过我们找到她。”
所有人都后退了一步。圆桌中央只剩小女孩一个人。她站在那里，绒毛刺进掌心，吸收着自己呼出去的气。她的光在暗，她的身体在瘦，她的存在在变薄。但她没有倒。
魏晨的眼泪流下来。不是悲伤，是愤怒。愤怒虚无为什么要在他们休息的时候来，愤怒存在为什么这么累，愤怒自己为什么帮不了她。
“我可以。”八岁的魏晨从透明光里走出来。她走到魏晨面前，抬起头，看着她。“你累了。我可以替你。”
魏晨蹲下来，平视八岁的自己。“你也是我。你累了，就是我累了。”
八岁的魏晨摇头。“你累的是现在的累，我累的是以前的累。以前的累已经累了，不怕更累。”她走向小女孩，每一步都很稳。她走到小女孩面前，伸出手，握住小女孩刺进掌心的绒毛。没有弹开，没有被拒绝。她的光不是外来能量，是魏晨自己的。虚无分不清。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八岁的魏晨。两个孩子的光交织在一起，不是融合，是分担。呼出去的气被她们共同吸收。小女孩的光不再变暗，八岁的魏晨的光在变暗，但两个人一起暗，比一个人暗得慢。
温母想上前，被律者拉住了。“帮不了。只能看。”
那晚，圆桌上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那两个孩子——小女孩和八岁的魏晨——站在一起，绒毛刺进彼此的掌心，吸收着呼出去的气，阻挡着虚无的入侵。她们的周围，那些被确认的存在在瑟瑟发抖，不是冷，是怕。怕虚无进来，怕自己还没被完全确认就要消失。
那晚的日记，魏晨写得断断续续，笔迹时深时浅，有些地方甚至被泪水晕开了。但最后一行很清楚：“今天，我们休息的时候，虚无来了。它在外面的外面等了百亿年，趁我们边界变薄，想进来。小女孩用自己的身体做屏障，绒毛刺进掌心，吸收呼出去的气。八岁的我走上去，握住她的手。一起暗，一起挡。我们在看，只能看。帮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