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缨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
他是被冻醒的。火堆已经快要熄灭了,余烬泛着暗红色的光,在山神庙残破的墙壁上映出微弱的光晕。庙外的风声比昨夜小了一些,但依然在呜咽着,像是有谁在远处低声哭泣。
他翻了个身,准备再眯一会儿,然后他发现了——老仆不在他身边。
他瞬间清醒过来,翻身坐起,手已经摸到了那根竹杖。他目光飞快地扫过整个庙殿——空的,只有他一个人。老仆的包袱还在角落里,酒葫芦也在,但人不见了。
谢长缨皱了皱眉,站起身来,握着竹杖走向庙门。门虚掩着,他伸手推开一道缝,冷风裹着细雪扑了他一脸。
晨光还很淡。天边只有一线灰白,山野间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树枝上挂满了霜雪,像披了一层晶莹的白纱。世界安静极了,安静得像是被冻住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鸟鸣。是有人在哭。
哭声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人。断断续续的,被风撕扯得七零八落,却始终没有断绝。那声音从庙门口传来——就在门外的石阶上。
谢长缨愣在原地。
他慢慢推开门,走了出去。
庙前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是他的老仆。
那个佝偻的老人坐在石阶上,背对着庙门,肩背微微颤抖着。他的面前放着一壶酒——不是他腰间那只破旧的酒葫芦,而是一只小小的白瓷酒壶,壶身上画着一支梅花,釉色温润,一看就不是凡品。
老仆握着那只酒壶,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声就是从他那佝偻的身躯里传出来的。他没有出声大哭,只是压着嗓子,像一头受了伤的老兽,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独自舔舐伤口。
谢长缨从来没有见过老仆哭。
十六年了。他见过老仆沉默,见过老仆淡然,见过老仆出手时快如雷霆、一招制敌。他见过老仆被街头混混辱骂时面无表情地走开,见过老仆被府里的下人暗中嘲笑时不动声色地喝酒。他以为这个沉默的老人是没有眼泪的,或者说,他已经把眼泪这种东西戒掉了。就像他戒掉了说话,戒掉了名字,戒掉了过去的一切。
可现在——那个杀穿三教、一掌断门闩、一木条放倒五名刺客的拂柳剑韩青峰,正在这个荒山野岭的破庙门前,在没有人看见的角落里,握着一只小小的白瓷酒壶,哭得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谢长缨没有走过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内,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想起昨天老仆在地上写的那两个字——真相。他想起老仆说每年都去给他娘扫墓。他想起今早醒来时,老仆眼角残留的那一丝红痕。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沉默寡言的老人,这一生背负着比他沉重得多的东西。那些东西太重了,重到连一个能把铁门闩随手拍断的人,也会在无人知晓的清晨,独自落泪。
谢长缨轻轻退回了庙内。他没有惊动老仆,没有走过去问“你怎么了”,因为他知道——像老仆这样的人,是不需要别人安慰的。他们需要的只是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偷偷地、安静地把那些沉重的情绪倒出来。然后等天亮了,他们又会变回那个沉默、坚强、无所不能的人。
他回到火堆旁坐下,重新添了几根干柴,把火拨旺。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他紧抿的嘴唇。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庙门被轻轻推开了。
老仆走了进来。他的步履依然无声,表情依然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走回火堆旁,在谢长缨对面坐下,然后像往常一样,解下腰间的酒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只有他眼角残留的一丝红痕,出卖了他方才的失态。
谢长缨没有看他。他低着头,用竹杖拨弄着火堆,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哑伯,我娘的坟,这些年是谁在扫?”
老仆握着酒葫芦的手顿了一下。沉默了片刻之后,他放下酒葫芦,伸出手指,在地面上缓缓划出两个字——
“是我。”
谢长缨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他依然没有抬头,声音有些沙哑:“每年都去?”
老仆点头。
“今年呢?”谢长缨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些,“今年还去得了吗?”
老仆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指,又在地上写了三个字——
“先办事。”
谢长缨深吸一口气,将那根竹杖用力握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好。”他说,“先办事。事办完了,我跟你一起回去——去给我娘磕个头。”
老仆没有回答。他只是低头看着地上那几个字,沉默了很久很久。他没有点头,没有摇头,也没有再写字。但他握着酒葫芦的手微微紧了紧——那是一种极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谢长缨一直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谢长缨知道,那就是他的回答。
两人没有再说话。庙里只剩下火焰噼啪的声响,和屋外风声的低吟。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明明灭灭,像是两个沉默的灵魂在无声地对话。
谢长缨从包袱里掏出最后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老仆,一半留给自己。他把饼在火上烤了烤,烤到表面微微焦黄、冒出香气,才咬了一口。饼很硬,嚼在嘴里像嚼沙子,但他没有抱怨。他从小到大锦衣玉食,从未吃过这种东西。替他把屎把尿把他带大的老仆,也从未吃过这种东西。可这几天他们一直在吃这种东西。老仆从未抱怨过半句。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老仆。老人正将那块干饼掰成小块,泡在热水里,等泡软了再慢慢吃。他吃得很慢,很仔细,像是每一口都在珍惜。谢长缨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他低下头,继续啃那块干硬的饼,不再说话了。
吃完干饼,谢长缨站起身来,用竹杖敲了敲地上的灰烬:“走,进山。”
老仆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将那只白瓷酒壶仔细收好,重新塞进包袱深处。谢长缨注意到了这个细节——那只酒壶,老仆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拿出来过,这一趟出来也没有带过。它一定是老仆昨天夜里偷偷从包袱里翻出来的。那壶酒,大概是带给某个人的。某个已经不在的人。他没有问。
两匹马留在了山神庙里。山路太陡太窄,骑马反而走不快,而且马匹在雪地里容易打滑受伤,谢长缨舍不得让它们冒险。他将缰绳系在庙前的廊柱上,又在廊下留了一些干草,拍了拍马脖子:“乖乖等着,我回来接你们。”那匹马喷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肩膀,像是听懂了。
谢长缨背着包袱,拄着竹杖,走上了通往山里的路。老仆跟在他身后,依然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只是脚步比往常更慢了一些,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某种沉重的回忆上。
进山的路比他们想象的更加艰难。
不知山这座山,与其说是一座山,不如说是一道横亘在大地上的巨大屏障——绵延数十里,主峰高耸入云,山势极为陡峭。山上几乎没有什么成型的路,到处都是乱石和荆棘丛。雪天路滑,好些路段根本站不住脚,谢长缨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上攀爬,好几次脚下打滑差点滑倒,都被身后的老仆稳稳地托住了后背。那只枯瘦的手掌像一把铁钳,牢牢地撑着他,每当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那只手就会适时地出现在他的背后或肘下,稳稳地将他托住。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六年,大概就是这样被这双手掌撑过来的。只是他从前不知道,或者说,他从前没有在意过。
爬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的地势终于变得平缓了一些。密林渐渐疏朗,露出了一片小小的台地。台地大约三四丈见方,地面相对平整,铺着青石板,石缝里长满了枯草和青苔。台地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块石碑。
谢长缨走上前去,拨开石碑上的积雪和枯藤。
那是一块很古老的石碑。碑面已经风化得很厉害,边角处崩裂了几道口子,上面爬满了暗绿色的苔痕。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他凑近去,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读出上面的字——那是一首诗。碑面上刻着四句诗,字体苍劲有力,却不是用凿子刻上去的,而是被人用手指硬生生写在石碑上的。指力入石三分,字迹的笔画边缘光滑而深刻,像是用刀锋在豆腐上划过一般。谢长缨看着那字迹,心头微微一惊。能在石头上留下这种痕迹的,武功修为必然已经到了不可思议的境界——至少,他父亲做不到,他见过的所有武将也做不到。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顺着那字迹的笔画缓缓描摹了一遍:
“身似孤鸿踏雪泥,人间何处不可栖。一剑横空三万里,不知山上见天低。”
他低声念了一遍,沉默了很久。这是一首极好的诗——有豪气,有苍凉,也有一股说不出的落寞。像是一个人站在极高极远的地方,回顾自己漫长的一生,最后发现自己孑然一身。他想,能写出这种诗的人,一定是一个很厉害、也很孤独的人。也许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钟山老怪。
他收回手指,目光从石碑上移开,看向台地边缘。一条窄窄的石阶从台地边缘延伸出去,蜿蜒向上,消失在山腰的云雾之中。那石阶极窄,只能容一人通过,石阶上落满了枯叶和积雪,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过了。真正的路,从这里才刚刚开始。
谢长缨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抬脚踩上了第一级石阶。
就在他脚步落下的那一瞬间,他听见了一种声音。
一声极低沉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叹息。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后的老仆。老仆显然也听到了——他微微眯起了眼睛,握紧了手中的竹杖,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两人对视一眼,都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侧耳倾听着四周的动静。风停了,林间的鸟鸣也停了,天地间安静得像凝固了一般。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它清晰了许多,像是一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来者……何人……”
那声音苍老而沙哑,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很近很近的地底渗出。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很慢,带着一股沉重的暮气,像是说话的那个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开过口了。谢长缨握紧竹杖,心跳快了许多,但他的声音依然很稳。他定了定神,对着那片空无一人的山林,朗声答道:“晚辈谢长缨,途经此地,无意冒犯。敢问前辈可是住在这山中?”
沉默。
山中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树梢,带下一阵细碎的雪末,落在谢长缨的肩膀上。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这一次,它带上了一丝笑意——一种很冷很淡的、让人不寒而栗的笑意:
“谢长缨……谢沧浪的儿子……是你啊。”
谢长缨心头一紧。这个人知道他父亲——而且听那语气,对父亲并不陌生。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与警惕,沉声答道:“正是家父。”
沉默。
山中再次陷入一片死寂,连风声都没有了。谢长缨站在那级石阶上,一动不动,老仆在他身侧,同样没有动。他们在等——等那个声音的回应,等那座山里的主人开口。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声音终于再次响了起来。比方才更清晰了一些,也更近了一些,仿佛说话的人正在从某个极深极远的地方缓缓走来。
那句话很短,只有几个字,却让谢长缨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一瞬:
“既然来了……就上来吧。”
那声音顿了顿。
“老夫等你……很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