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巷口,陈九忍不住往前探头:“师傅,你说那镖师今天真能来?”
秦三爷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别又像上回,说好晌午到,结果半个月不见人影。”陈九小声嘀咕,手摸了摸包袱角,又想起什么,“他真在押镖时帮人驱过邪?不会是吹牛吧?”
“赵猛这人话少,不吹牛。”秦三爷停下脚步,在院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力气大,心也实。你要是不信别人,先想想自己值不值得被人信。”
陈九咧嘴一笑,挠了挠头,没再说话。他知道师傅是在提醒他——昨天在医馆他还问人家是不是抓鬼,差点露馅。
两人推门进院,刚站定,屋里就传来脚步声。白芷从侧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冒着热气。她把碗放在桌上,理了理袖子:“秦先生,您回来了。”
又看向陈九:“药包收好了?”
陈九拍拍胸口:“揣得好好的,比铜板还金贵。”
白芷笑了下,陈九也嘿嘿笑。气氛轻松了些。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屋檐下的铁片被风吹得叮当响。
陈九四处张望:“怎么还不来?路上不会遇到劫匪了吧?”
白芷抿嘴:“你还盼着他打架?”
“不是。”陈九摆手,“我是怕他找不到这儿。”
话刚说完,远处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接着是一阵粗嗓门的大笑,震得墙灰都往下掉。
“秦老哥!我回来了——!”
三人同时转头。一个高大汉子扛着长枪走来。他穿灰蓝布褂,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手臂,肩上挎着皮囊,腰间别着短刀。到了院门前,他把长枪往地上一插,枪尖直接扎进石头里,地面都颤了一下。他又顺手把镖旗立在一旁,拍了拍手:“哎哟,累死我了!三百里路三天赶回来,连口热水都没喝上!”
陈九瞪大眼,心想这人走路像踹门,生怕地不够抖。
秦三爷笑了:“你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又进山打老虎去了。”
“虎是见了一只。”赵猛哈哈笑,“可我没空搭理它,还得回来见你们这几个宝贝。”
白芷低头不语。赵猛这才注意到她,愣了下,抱拳问:“这位是?”
“白芷,济安堂的医女。”秦三爷说,“以后咱们办事,她跟着照应。”
“哦!是你!”赵猛一拍大腿,“前些日子我兄弟病了,就是你开的方子,三副药就好了!真是厉害!”
白芷没想到他张口就说这事,脸微微红了:“举手之劳。”
赵猛又看陈九,上下打量:“这小子是你徒弟?”
陈九挺胸:“我叫陈九。”
“陈九?”赵猛咧嘴,“听着像个混混的名字。”
“以前是。”陈九眨眨眼,“现在是灵探学徒。”
赵猛一愣,随即大笑:“好!敢认就行!我就讨厌装模作样的人。你这小子有意思!”说着伸手要去揉陈九脑袋。
陈九一闪躲开。赵猛也不生气,反而更高兴:“机灵!好!我就喜欢机灵的!”
秦三爷招呼大家进屋。四人坐在堂屋木桌旁,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上留下几块光斑。
“赵猛早年走镖,南北都跑过。”秦三爷开口,“有一次在皖南山道,碰上商队被‘夜哭’缠住,人都疯了,车马乱撞。他带人冲进去,用火把逼退阴气,救下十几个人。后来才知道,那地方埋过战死的兵,怨气重。”
赵猛挠头:“其实我也不懂啥阴气阳气,就是觉得不对劲。那些人眼神发直,嘴里哼歌,像是被什么东西拉着走。我让兄弟们敲锣打鼓,举火把往前冲,还真把人喊醒了。”
白芷认真听:“那后来呢?”
“后来?”赵猛摊手,“我把他们带到镇上,找大夫看了。有个老郎中说是‘惊魇入脉’,开了药。我给了点钱,事就算完了。半年后秦老哥找上门,说我这是‘无意破煞’,有缘。”
陈九听得入神:“那你不怕?”
“怕?”赵猛瞪眼,“怕有用吗?我这身子骨从小练的,遇到事就得顶上。总不能看着人发疯不管吧?”
陈九点点头,忽然说:“我昨天第一次进医馆,腿有点软,怕被轰出来。”
白芷看他:“可你还是进去了。”
“嗯。”陈九咬了咬嘴唇,“我想,要是连门都不敢进,以后怎么跟人搭档。”
白芷轻声说:“我递茶给你时,看你手紧紧攥着包袱角,就知道你紧张。但我爹常说,药能治身,心定了,病才好得快。所以我也想,既然能救人,那就一起干。”
赵猛一拍桌子:“好!说得真好!”他站起来,一手按胸,“我赵猛在这儿立个誓——以后你们出门办事,我就是扛旗的、断后的、挡刀的!谁敢动你们一根汗毛,先问问我这杆枪答不答应!”
话音刚落,陈九噗嗤笑了。
“你笑啥?”赵猛瞪眼。
“你这话,像戏台上的武生。”
“嘿!你还别不信!”赵猛转身往外走,“光说不练假把式,我给你们露一手!”
他走到院子角落,那里有个废弃的石锁,少说百来斤。赵猛弯腰,单手一提,直接举了起来。他绕着院子走了一圈,每一步落地,地都晃一下。最后轻轻一抛,石锁落回原地,压碎了底下两块青砖。
陈九嘴巴张得老大:“你……你比牛还壮!”
“那是!”赵猛擦汗,“我在镖局外号‘铁臂赵’,不是白叫的。”
白芷皱眉:“你这么猛,拉伤了怎么办?回头还得我给你敷药。”
“哎哟,姑娘心疼我?”赵猛咧嘴,“那我下次轻点举,让你看得安心些。”
白芷脸一红,扭头不理他。陈九笑得直拍腿。
秦三爷坐在门槛上,烟斗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慢慢搓。他看着三人打闹,嘴角微微翘起,难得没让人安静。
赵猛走回来,抹把汗:“小陈九,要不要学两手防身?你机灵归机灵,真碰上硬茬,跑是跑不过拳头的。”
陈九眼睛一亮:“你会教我?”
“当然!我教你最实在的——站稳,腰沉,手护头。”赵猛拉他到院子中间,亲自示范,“脚就这么分,像树扎根,别晃!敌人一拳过来,你侧身一让,手这么一挡,借力打力,明白不?”
陈九照做,动作僵硬。赵猛帮他掰肩膀:“放松!你又不是在偷苹果!”
“嘿!那都过去了!”陈九笑。
“过去也得记着。”赵猛正色,“江湖险恶,机灵能保命,可有时候,得有人替你扛一下。”
白芷站在边上,轻声说:“那我负责治伤。”
“对!”赵猛大声道,“你治伤,我扛人,小陈探路,秦老哥拿主意——咱们四个,凑一块,谁怕谁!”
阳光洒满小院,风吹动屋檐下的旧布幡,啪啦作响。四人站在一起,影子长短不一,靠得很近。
秦三爷站起身,走到院中,抬头看天。太阳过了中午,云薄了,光线更亮。
他低声说:“该办正事了。”
陈九精神一振,其他三人也安静下来。没人动,也没人问,只是默默看着他。
赵猛把手里的长枪握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