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
不到半个时辰,整座山林便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山路变得越来越难走,泥土路面被雪水浸透,又黏又滑,马蹄踩上去直打滑。谢长缨索性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在前头,老仆跟在后面,手里依然握着那根竹杖,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风从林间穿过,卷起细碎的雪末,打在脸上生疼。谢长缨裹紧了那件旧棉袍,哈出一口白气,心里却在反复回想着方才那个死去的道士说的话。
钟山老怪。
不知处。
这两个词像两根钉子,扎在他脑海里,拔不出来。
他隐约觉得,这两件事跟他父亲的安排有关。但具体是什么关系,他说不上来。他只是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他这一趟出逃,不是逃难,而是入局。他父亲让他“逃,别回头”,不是让他逃命,而是让他去某个地方,见某个人,或者取某样东西。
可那个地方是哪里?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老仆。
“哑伯,”他说,“我爹除了那封信,还给你留过什么话没有?”
老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谢长缨一愣:“你胸口有什么?”
老仆没有回答,只是解开了衣襟,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玉佩。
玉佩不大,约莫半个巴掌大小,通体墨绿,质地温润,一看就不是凡品。玉佩的一面刻着一个字——“谢”,另一面刻着一幅图案——一座山峰,峰顶有一棵松树,松树下站着一个人,看不清面目。
谢长缨接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皱起了眉头。
“这是我爹的东西,”他说,“我小时候见他戴过。后来他就不戴了,我还以为弄丢了。”
老仆点了点头,又指了指南方,然后比了一个“翻山”的手势。
谢长缨明白了:“你是说,这块玉佩指向的地方在南边,要翻过这座山才能到?”
老仆点头。
“那座山叫什么?”
老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蹲下身,用手指在雪地上写了三个字。
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还能认出来——
“不知山。”
谢长缨看着那三个字,瞳孔微微收缩。
不知山。不知处。
原来那座山就叫不知山。
那老道临死前说的“不知处”,不是某一个具体的场所,而是那座山本身。那座山,就是“不知处”。
而钟山老怪,就在那座山里。
“哑伯,”他抬起头,看向老仆,“那座山里,有什么?”
老仆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收回了玉佩,重新塞进怀里,然后抬头看向南方——那座隐没在风雪中的、若隐若现的山峰。
谢长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座山很高,高到山顶几乎没入了云层。山体呈青黑色,在白雪的覆盖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蹲踞在大地上。山腰以上全被云雾笼罩,看不清虚实。
那里,就是不知山。
那里,就是不知处。
“走吧,”谢长缨牵起缰绳,“去看看那座山里,到底藏着什么。”
两匹马,两个人,继续在风雪中前行。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雪渐渐小了一些,但天色也更加暗沉了。按照时辰推算,现在应当还是下午,但因着这场大雪,天已经暗得像黄昏。
前方的路忽然开阔了起来——路边出现了一座废弃的山神庙。
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和两间偏房,屋顶已经塌了一半,剩下的半边也摇摇欲坠。山门上的匾额歪斜着,上面写着三个字,漆面剥落了大半,勉强能辨认出是“山神庙”三个字。
“今晚就在这儿歇吧,”谢长缨说,“再走下去,马受不了。”
老仆点了点头。
两人将马拴在庙前的廊柱上,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了正殿。
殿内一片狼藉。山神的塑像已经倒塌了,碎成几块,散落在地上。供桌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地上的杂草从砖缝里长出来,有人膝盖那么高。角落里堆着一些干枯的柴火,看起来是之前路过的人留下的。
谢长缨用竹杖拨开杂草,清出一片空地来,又从角落里抱了些干柴,生了一堆火。
火焰升起来,驱散了寒冷和黑暗,也照亮了破败的庙宇。火光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明明灭灭。
谢长缨在火堆旁坐下,从包袱里掏出两个干硬的馒头,放在火上烤着。老仆则靠着柱子坐着,解下酒葫芦,慢慢喝着。
沉默了一会儿,谢长缨忽然开口:“哑伯,你能不能告诉我——那座山里,到底有什么?”
老仆握着酒葫芦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跳动的火焰,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谢长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老仆做了一个谢长缨从未见过的动作。
他用手指蘸了一点酒,在地上写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是——
**“真相。”**
谢长缨看着那两个字,心头猛地一跳。
“什么真相?”
老仆没有再写。他只是抬起头,看着谢长缨,目光里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悲悯。
谢长缨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父亲让他往南走,不是让他逃命。而是让他去找一样东西,或者去知道一件事。而这件事——他父亲不敢亲口告诉他,只能让他自己去找。
那件事,一定跟他的母亲有关。
他母亲死的那一天,他躲在屏风后面,亲眼看着那些人冲进来,亲眼看着她挡在自己面前,亲眼看着那把刀刺进她的胸口。
那是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可那之后呢?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当他醒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躺在床上了,父亲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说:“没事了,没事了。”
他问:“娘呢?”
父亲说:“你娘去很远的地方了。”
他那时候还小,信了。
可他后来长大了,知道了——他娘不是去很远的地方了,是死了。
但如何死的?为什么死的?那些人是谁派来的?父亲后来有没有报仇?
他不知道。
他从不敢问。
因为他觉得,一旦问出口,他父亲脸上的那层平静就会被撕破。他不想看到父亲痛苦的样子。
可现在——现在他觉得,也许他应该问了。
“哑伯,”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娘的仇,那些年是谁替她报的?”
老仆沉默了一阵。
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谢长缨愣住了。
“你?”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是你报的仇?”
老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两个字,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谢长缨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火堆中跳动的火焰,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哑伯,我欠你一条命。”
老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地上又写了三个字。
谢长缨低头看去。
那三个字是——
**“不必还。”**
谢长缨看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笑得很涩。
“不,”他说,“我非还不可。”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块墨绿色的玉佩,握在手心里,温润的质感让他觉得安心。
“明天,”他说,“我们进山。”
老仆没有反对。
他只是重新系好酒葫芦,然后靠在那根柱子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风还在刮着,雪还在下着。
不知山静静地立在远处,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它的猎物送上门来。
谢长缨没有再看窗外。他将那块玉佩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可他心里清楚——
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那座山里,藏着他的过去。
也或许,藏着他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