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九就醒了。他没有赖床,立刻从床上爬起来,动作比昨天还快。昨晚他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符纸、朱砂、清水瓶都放在床头,整整齐齐的。
秦三爷已经在院子里等他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子,背着手站着,没拿拐杖。看到陈九出来,只说了一个字:“走。”
陈九赶紧背上包袱,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巷,来到金陵城的主街上。早上街上人不多,早点摊刚摆出来,油条在锅里炸着,香味飘得到处都是。陈九闻到了,肚子有点饿,但他一句话也没说。
他偷偷看了一眼师傅。秦三爷走路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肩膀也不晃。陈九想起自己以前总喜欢弓着背,低着头,怕被人认出来。现在他挺直了腰,学着师傅的样子走,心里也不那么紧张了。
“我们去哪?”他终于问出口。
“医馆。”秦三爷没有回头。
“是去看病吗?”
“不是。”
“那是抓药?”
“也不是。”秦三爷顿了一下,“见一个人,谈一件事。”
陈九不说话了。他知道有些事不该问太多。可他还是有点担心。医馆这种地方,来往的都是体面人。他自己穿的是旧蓝衫,脚上的布鞋补过两次,进去会不会被赶出来?
他伸手摸了摸包袱,确认东西都在。秦三爷虽然没回头,却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淡淡地说:“你怕别人当你小偷?”
陈九一愣,笑了下:“有一点。”
“你现在不是了。”秦三爷说,“你是灵探学徒。抬头走路,别给师父丢脸。”
陈九心里一热,脚步更有力了。
医馆在城西一条安静的街上。门口挂着一块木匾,写着“济安堂”三个字。门前放着两盆草药,叶子绿油油的,看着很干净。秦三爷推门进去,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
屋里有股淡淡的药味,不刺鼻,闻着舒服。墙边是一排药柜,抽屉整整齐齐,上面贴着标签。中间有张桌子,一个年轻女子正在研药。她手里拿着小石杵,动作很轻,很匀。
听到声音,她抬起头。看见秦三爷,马上站起来:“秦先生来了。”
秦三爷点点头:“这是我徒弟,陈九。”
女子看向陈九。她穿一身青布衣裙,头发简单挽了个髻,脸上没擦粉,但眼神清亮,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总在笑。她看了陈九一眼,又多看了半秒,好像要把他记住。
陈九赶紧弯腰行礼,动作有点僵,手都不知道该放哪儿。
“原来是秦先生的徒弟,早就听前辈提起过您。”她的声音不大,语气温和,像平常聊天一样。她说完倒了杯茶,递给陈九。
陈九双手接过。茶水很清,一点杂质都没有。他心里那点防备,慢慢松了下来。
秦三爷坐在桌边,陈九站在他身后,不敢坐。
“我年纪大了,有些事做不动了。”秦三爷直接说,“以后出任务,可能会有人受伤或中毒。你懂药理,如果能一起跟着,也算是帮大家做点事。”
女子轻轻点头:“我也愿意帮忙。最近城里不太平,夜里狗一直叫,孩子经常做噩梦,老人说梦见死去的人敲门……要是真有邪气,医生也不能不管。”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害怕,也没有夸张,就像在说今天要换新药材一样自然。陈九听着,心里一动——原来这些事不是闲话,真的有人在管。
他忍不住问:“是要一起去抓鬼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秦三爷皱了眉,咳了两声,像是在提醒他闭嘴。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女子却没有笑,也没有生气,反而认真地看着他:“不是抓鬼,是救人。人中了邪气,和感冒发烧一样,也需要吃药调理。我带药,是为了不让你们倒在半路上。”
陈九脸红了,低下头,小声说:“哦。”
“别看他小。”秦三爷语气缓了些,“眼睛尖,跑得快,胆子也不小。昨天画符,第一张就有灵光了。”
女子眼睛一亮:“这么快?”
“刚入门。”秦三爷说得平淡,但陈九听得出来,这是在夸他。
他咬住嘴唇,没敢笑,眼角却悄悄翘了起来。
女子从药柜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陈九:“带着吧,能避邪气,安神。走夜路或者进老房子的时候,放在怀里,会好受些。”
陈九接过。布包不大,摸起来有点硬,应该是干草药。他想问是什么药,又怕显得不懂事,只能点点头:“谢谢。”
“不用谢。”她说,“以后见面的机会多。”
陈九一愣,抬头看她。她还在笑,眼神温和,像是真的把他当成了伙伴,而不是一个小孩。
三人又说了几句,讲了以后怎么联系,遇到事怎么找人。陈九听得认真,把每句话都记在心里。他发现,这不像以前在街上混那样,帮个忙就拿几个铜板。而是几个人站在一起,要做一件没人做过的事。
说完正事,秦三爷起身:“走了。”
陈九连忙跟上。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女子还站在门前,没进屋,也没关门,就那么看着他们走远。
阳光照在她脸上,风吹起她耳边的一缕头发。她没挥手,也没说话。但陈九觉得,她在等他们回来。
他忽然想起昨晚收拾包袱时的心情。那时他只想证明自己行,能出门,能画出有用的符。但现在,他手里攥着那个药包,心里冒出一个新的想法:下次回来,能不能也给她带点东西?比如新买的朱砂,或者山上采的野菊花?
他没说出来,只是把药包往怀里塞了塞,脚步变得更稳了。
走了一段路,他对秦三爷小声说:“师傅,她说‘尽力’……是不是也怕失败?”
秦三爷没回答,只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下不重,却让他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都安静了。
街上人渐渐多了。卖菜的,挑水的,上学的孩子,吵吵嚷嚷。陈九走在人群里,背挺得直直的,包袱背得好好的,怀里的药包贴着胸口,有一点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