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九就起来了。
他不敢睡懒觉。昨晚秦三爷说“明天开始教你规矩和基础”,他一直记着这句话。他知道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混日子了,今天要认真学东西。
他走到院子里,看见秦三爷坐在井边的小木凳上。老人手里拿着烟斗,没点火,正慢慢摸胡子。看到陈九来了,只指了指井旁的空地:“坐那儿。”
陈九乖乖坐下。屁股刚碰到地面,就觉得凉,但他没动。他知道师傅不喜欢人乱动,心要静。
秦三爷问他:“昨天你听见铃声短促,像被屋子吞了一样。你有没有觉得耳朵后面发麻?或者手心突然变凉?”
陈九一想,还真有。当时他伸手想去碰铃铛,右手心忽然一凉,像有人吹了口气。他说:“有,我以为是风。”
“不是风。”秦三爷摇头,“那是灵体动了空气。普通人感觉不到,你能注意到声音不对,说明你耳朵灵。现在你要练的是身体的感觉。”
他闭上眼:“闭眼,坐直。别想别的事,比如偷苹果,也别想谁打你。只听自己的呼吸,一进一出,慢慢来。”
陈九照做。一开始脑子里很乱,鸡叫、车轮声、肚子响,他咬嘴唇,努力不去想。
过了一会儿,声音少了。呼吸也平稳了。
突然,他右手又凉了一下,比刚才更清楚,像水滴在手指上。他眼皮一跳,差点睁眼。
“别动。”秦三爷低声说,“感觉到什么?”
“手心凉。”陈九小声答。
“再说细点。”
“像……有人在旁边呼气,但不是热的,是冷的,从手指往胳膊爬。”
秦三爷点头:“行,有点入门了。记住这个感觉。以后出去办事,看不见东西,就得靠这些小动静判断有没有‘东西’在。”
陈九睁眼,眼睛亮了:“那是不是就能抓鬼了?”
“抓鬼?”秦三爷哼了一声,“你以为是耍把戏?先学会站稳,再想跑的事。”
陈九挠头笑,不生气。他知道师傅嘴硬心软,肯教就是好事。
太阳升到屋顶时,秦三爷让他起来。“进屋。”他说。
偏屋门开着,里面比昨天暗。架子上的东西还是整整齐齐摆着,但陈九看它们的眼神变了。他不再觉得那些是奇怪玩意儿,而是像工具,以后要用的。
秦三爷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黄纸、一支朱砂笔、一碗清水,放在桌上。
“画符第一步,不是直接画,是练笔。”他说,“符要一笔画成,中间断了就没用。你先用清水在废纸上练笔顺,练到手不抖,心不跳,才能用真符纸。”
他递来一支秃毛笔。陈九接过,蘸水就在旧账本上画。第一笔歪了,第二笔更差,第三笔直接断开。
“急什么。”秦三爷看了眼,“你偷苹果时手可没这么抖。”
陈九脸红。他知道这次不能耍滑头。他深吸一口气,放下笔,搓了搓手,重新蘸水,一笔一笔慢慢画。
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半个时辰后,他额头出汗,手臂发酸,但线条终于顺了。
秦三爷看他画得像样了,才点头:“可以动真符纸了。”
陈九拿起新黄纸,手有点抖。朱砂调好了,笔尖沾满。他屏住呼吸,照着架子上那张符的样子,一笔画下。
可惜,画到一半手一抖,线断了。
他咬牙,撕掉重来。
第二张画完,符头歪了,他自己看着也不满意。
第三张刚起笔,秦三爷按住他手腕:“停。心浮了。”
陈九喘气,低头不说话。
“你怕画不好?”秦三爷问。
“怕浪费。”陈九说实话,“这纸贵吗?我赔不起。”
秦三爷一愣,笑了:“一张黄纸,三文钱。你要赔得起,早就不去偷苹果了。”
陈九也笑了。
“记住,”秦三爷松开手,“符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心里正,手稳,哪怕画得丑,也有三分力道。要是心虚胆怯,画得再好看,也是废纸。”
陈九点头。这次他没急着动笔。他闭眼,回想早上坐在井边的感觉,手心那股凉意还在。他吸口气,睁开眼,提笔,落墨。
一笔到底,没断。
画完他不敢看,等秦三爷说话。
老人走过来,盯着符看了几秒,不说话。然后掏出一块小铜镜,对着符纸一照。
镜面闪过一道淡淡的青光,很快就没了。
秦三爷嘴角微微上扬:“成了。虽然不标准,但有灵光,算入了门。”
陈九眼睛一下子睁大,差点跳起来。他忍住,咧嘴笑,露出牙齿。
“别得意。”秦三爷收起镜子,“这才哪到哪。感知有了,符也能画,但能不能用,还得试。”
“那现在就试?”陈九忙问。
“不行。”秦三爷摇头,“纸上得来终觉浅。没实地走过,说什么都没用。”
陈九想争,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知道师傅脾气,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傍晚,天黑了,院里安静下来。秦三爷拿出那本破旧的册子,翻开一页空白纸,写下六个字:“陈九,初试可录”。
写完合上册子,轻轻拍了拍封面,像是完成了一个仪式。
“明天可以走远一点。”他说。
陈九一听,精神一振:“去哪?”
“该去的地方。”秦三爷没多说,转身进了内屋。
陈九站在原地没动。他知道这话的意思——他过关了,能出门办事了。虽然还不知道去哪儿,但肯定不是只在院子里练功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沾了点朱砂,洗不掉的那种红。他没擦,反而看了看,笑了。
然后他走到架子前,把用过的黄纸收拾好,秃毛笔洗干净晾起来,朱砂碗盖上布,一样样放回原位。
做完这些,他又检查明天可能要用的东西:符纸三张、备用朱砂一小盒、清水瓶、旧毛巾——师傅说过,出门带点干净水,能压邪气。
他把这些包进一个粗布包袱里,放在床头。
窗外,风吹动井盖,发出“吱呀”的声音。和昨天一样,但今天听起来,不吓人了,反倒像在催他快点长大。
他坐在床沿,没急着睡。脑子里过着今天的事:手心发凉、铜镜闪青光、那一笔没断的符……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能做点不一样的事了。
不是为了躲打,也不是为了混饭吃。
是为了查清楚那些说不清的事。
他抬头看墙上挂着的桃木剑,影子斜斜地落在地上,像一把拉长的尺子。
他没再笑,只是坐得挺直。
院外,卖豆腐的吆喝声早就没了。城里的灯一盏盏熄了。只有这小院还亮着一点油灯的光,从窗缝漏出来,照在青砖地上,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