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谢长缨便被一阵冷风冻醒。
窗户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了,破洞里灌进来的寒风裹着细碎的雪粒,落了半张桌子。他翻身坐起,发现老仆已经不在门口守着了。
他心头一紧,伸手去摸枕头底下的短刀——刀还在。
然后他听到了后院传来的声响,极轻极细,像是有人在劈柴。他走到窗边,探头望出去,借着薄薄的晨光看见老仆正蹲在后院的水井边上,手里握着一把柴刀,在砍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竹子。
一刀下去,竹子整整齐齐地裂成两半,断面光滑得像被刨子推过。
谢长缨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转身下楼。
客栈大堂里,老掌柜正在收拾昨晚的残局,见到谢长缨下楼,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客官起得真早。”
“昨晚那几个伤者呢?”谢长缨随口问道。
“伤者?”老掌柜一愣,“什么伤者?”
谢长缨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老掌柜的表情不像是装的——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有人已经在他醒来之前,把那五个人处理掉了,连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
是谁做的?老仆昨夜一直守在门口,没离开过。那会是谁?
他没有再想下去,走到大堂中央的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热水。水是温的,喝下去暖了暖肠胃,却暖不了心头那份隐隐的不安。
昨晚那个黑衣女子,到底是谁的人?
她说“陛下密令,生死不论”,但他看得出来——她不是朝廷的人。朝廷的密探不会用那种江湖手段,不会在灯笼里藏迷烟,更不会有那么一身诡异的身法。她踩裂地面的那一脚,至少是十年以上的硬功夫,不是衙门里的捕快能练出来的。
她是江湖人。
可江湖人为什么要替皇帝卖命?
除非……皇帝本来就养着一批江湖人。
这个念头让谢长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老仆走了下来。他手里拿着那根被劈开的竹子,竹节已经被削去了棱角,变成了一根光滑的竹杖。老仆走到谢长缨身边,把竹杖放在桌上,然后指了指外面,又指了指自己的腿。
谢长缨明白了:“怕我走不动山路,给我做的?”
老仆点了点头。
谢长缨拿起那根竹杖,掂了掂,轻重刚好。他用竹杖敲了敲地面,声音清脆。
“哑伯,你手真巧。”
老仆没有回应,只是从腰间解下酒葫芦,喝了一口。谢长缨注意到,老仆的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淡淡的红痕——那是昨晚握木条时留下的痕迹。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老仆出手了,昨晚那一战虽然短暂,但老仆的力道和速度,依然让他心惊。
一根随手掰下来的木条,五个人,三息之内全部放倒。
不愧是拂柳剑。
可他心里也清楚——昨晚来的那五个人,不过是探路的卒子。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哑伯,”他放下竹杖,“我爹那封信,你还记得吧?”
老仆点了点头。
“他说‘逃,别回头’。”谢长缨看着碗里的水,声音很轻,“可我一直想不明白——他让我逃,是让我逃到什么时候?逃到哪里?逃一辈子吗?”
老仆沉默着。
“我不是怕死。”谢长缨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我是怕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身来,将那根竹杖握在手里。
“走吧。继续往南。”
两人结了账,牵马出了客栈。天色依然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清冷。镇子里的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一两条野狗瑟缩在屋檐下,见到人来,夹着尾巴跑开了。
谢长缨翻身上马,老仆也默默地骑上了另一匹。
两匹马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走出了寒山渡。
出了镇子,路更窄了。两旁是连绵起伏的山岭,山上的树木大多已经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像无数只枯瘦的手指伸向天空。路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霜,马蹄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左边是一条黄土官道,宽阔平整,通往南边的方向;右边是一条羊肠小道,蜿蜒钻进了密林深处,不知通向何方。
谢长缨勒住马,看了看两条路,又看了看天色。
“哑伯,”他说,“你觉得走哪条?”
老仆下了马,蹲在岔路口仔细看了一会儿路面。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黄土官道的地面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细密的尘土。
然后他又走到羊肠小道入口处,看了看路边的草丛。几株野草的叶子被什么东西压弯了,折断的切口还是新鲜的。
老仆站起身,指了指右边的小路,又比了一个“三人”的手势。
谢长缨明白了:“有人刚从官道上过去了,不想碰上,走小路?”
老仆点了点头。
“行。”谢长缨拨转马头,“听你的。”
两人拐进了右边的小路。路很窄,勉强能容两匹马并行,头顶的树枝交错在一起,几乎遮蔽了天光。走了一段路,四周越来越暗,树影幢幢,像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洞穴。
谢长缨握紧了竹杖,目光扫视着四周的林间。
走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哭。
断断续续的,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声音从路边的林子里传出来,时有时无,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瘆人。
谢长缨勒住马,侧耳听了一会儿。
“是人。”他低声说。
老仆也听到了。他翻身下马,将那根竹杖握在手里,往前走了几步,用竹杖拨开路边的灌木丛。
林子深处,一棵老槐树底下,蜷缩着一个人。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道袍已经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的头发散乱,脸上满是血污,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另一只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像哭,又像是在念叨着什么。
谢长缨走上前去,蹲下身子,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还活着,但气息很微弱,显然是受伤极重。
“道长?”他轻声道,“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那人微微动了动,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努力睁开了一些。他看着谢长缨,嘴唇翕动着,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
“走……快走……他们……来了……”
谢长缨心头一凛:“谁来了?”
“钟山……钟山老怪……他……他要杀光……所有人……”
钟山老怪。
这个名字,谢长缨似乎在哪里听过。他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了。
那是江湖上一个传说中的名字。有人说他是魔道第一高手,有人说他已经死了三十年,有人说他其实没有死,只是躲在大山深处修炼一门失传已久的邪功。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但有一点是江湖公认的——
钟山老怪,杀人如麻,喜怒无常,惹到他的人,没有一个活下来的。
谢长缨的父亲谢沧浪曾跟他提过这个人,只有一句话:“那个人不是人,是一尊被困在人间的恶鬼。”
他当时不以为意,觉得父亲是夸大其词。
现在,一个浑身是血的道士在他面前说——钟山老怪来了。
谢长缨深吸一口气,扶着道士的肩膀,把他从地上搀了起来:“道长,你说清楚——钟山老怪在哪儿?他为什么要杀你?”
道士喘着粗气,那只唯一能睁开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他……他在山里……在不知处……他要杀光所有……知道那个秘密的人……”
“什么秘密?”
道士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他的身体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猛地僵住了。
谢长缨低头一看——道士的后心,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针眼大小的血洞。
殷红的血,正从那个小洞里缓缓渗出来。
一针毙命。
谢长缨猛地抬头,目光扫向四周的密林——没有动静,没有人影,连鸟雀的声音都没有。山林寂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老仆已经挡在了他身前,握竹杖的手微微收紧。
他也没有发现偷袭者。
那个人的出手,快到连老仆都没有察觉到。
谢长缨缓缓放下道士的尸体,站起身来,脸色凝重。
“不知处……”他低声念着这三个字,然后转头看向老仆,“哑伯,你听说过这个地方吗?”
老仆摇了摇头,但他的眼神里,却浮现出一丝从未有过的警惕。
谢长缨没有再问。他看了看地上的道士的尸体,又看了看那片幽深的密林,沉默了片刻,然后翻身上马。
“继续走。”
他没有回头。
但他心里清楚——从寒山渡那个黑衣女子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一个“逃婚的世子”了。
他已经踏进了一个更大的局。
这个局,从他从玉京城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布好了。
天色更暗了。
铅灰色的云层终于撑不住,飘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雪花很小,细碎得像盐粒,落在脸上,冷得刺骨。
谢长缨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两匹马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蜿蜒的山路上,朝那更深的、更暗的不知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