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跟着秦三爷走,脚步轻快多了。他不再低着头贴墙走,而是挺直了背,紧紧跟在老人后面。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不断,但他什么也没听清,只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拐杖敲地的声音,“笃、笃、笃”。
走了半条街,他们拐进一条窄巷。两边是老房子,墙皮掉了,木门歪歪斜斜。陈九挠了挠头,终于开口:“师傅,您说的灵探……到底是干什么的?”
秦三爷没停步,也没回头,只说:“查那些科学解释不了的事。”
陈九眨了眨眼,没明白。
秦三爷继续走,语气很平:“死人晚上走路,活人突然发疯,屋子里无缘无故有响动……这些事,归我们管。”
陈九一下子停下,差点撞上前面的人。他愣住了,脑子里想起小时候听过的话——谁家媳妇半夜听见哭声,开门却没人;谁家孩子发烧说胡话,说是黑衣人站在床边。他以前只当是吓小孩的,现在听着,好像真有这种事。
“那……真的有鬼吗?”他小声问。
秦三爷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有没有鬼,不是靠嘴说的。你早上看见纸飞起来,信了,那就别问有没有,先学会怎么看。”
陈九咬住嘴唇,不说话了。他知道这老头说话从不绕弯,说一句算一句。他点点头,赶紧跟上两步,心里却乱了起来:原来这不是骗人的把戏,也不是跳大神,真有人管这些怪事。而他,居然要学这个。
又走了一段路,巷子尽头有一扇旧木门,漆掉了一大半,门环锈得发黑。秦三爷掏出钥匙,咔哒一声打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地上铺着青砖,角落有口井,盖着木板。正房三间,门窗关着,冷冷清清。左边偏屋开着门,里面有个长条木架靠墙立着,上面整整齐齐摆着东西。
“进来。”秦三爷说。
陈九犹豫了一下,抬脚跨过门槛。屋里光线暗,灰尘在阳光里飘着。他一眼就看到了架子上的东西。
秦三爷走到架子前,拿起一个铜铃,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奇怪的花纹。“这是驱邪铃,摇三下能赶走低阶的游魂。”他说完轻轻一晃,铃声清脆,但声音很短,不像普通铃铛那样传开,就像被屋子吸走了。
陈九睁大眼睛,想伸手摸,刚伸出手,秦三爷手腕一转,把铃收了回去。
“没正式拜师前,不能乱碰。”声音不高,但很严肃。
陈九缩回手,嘿嘿笑了两声:“原来这些东西是真的!我还以为……就是画符念咒骗人的。”
秦三爷没理他,又拿起一把桃木剑。剑身细长,没有开刃,剑柄缠着红布,尾端系着一张黄符纸。
“这剑不杀人,专破阴气。”他顿了顿,“别看它没刃,有些东西见了它比见刀还怕。”
陈九盯着那张符纸,想起早上那张自己飞起来的黄纸,心跳又快了几分。他忍不住问:“那……这些符真的有用吗?能镇住东西?”
“符是死的,画符的人才是活的。”秦三爷把剑放回去,“心不正,手不稳,画出来就是废纸。心正了,哪怕画歪了,也有用。”
陈九听得认真,连呼吸都变轻了。他又看了看架子:有包着黄布的卷轴,有贴满符纸的木匣,还有几个小瓶,瓶口封着红蜡,标签上写着“朱砂”“雄黄”“天罡水”。
“这些都是您用过的?”他问。
“大部分是。”秦三爷走到桌边,拿起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发黑,边角都磨破了,“这是我三十年来办过的案子,每一件都有始有终。”
陈九想凑近看,又不敢靠太近。他挠头,忽然想起什么:“师傅,那您……用这些救过人吗?”
秦三爷没直接回答。他合上册子,放在桌上,抬头看着陈九:“明天开始教你规矩和基础。你能走多远,看你自己。”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心里,让陈九一下子安静了。他本来只想学点本事混口饭吃,但现在听来,这不是吃饭的手艺,是担责任的事。
他默默点头,没再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分成几道斜线,落在地板上,也照在他洗得发白的蓝衣服上。他站着,站得比刚才更直了,肩膀也不塌了。他看着架子上的东西,忽然觉得它们不像普通的物件,倒像是等着被人唤醒。
他想起以前的日子:偷苹果,被人追打,睡桥洞。那时候,他只盼着天黑前能吃上一口热饭,天亮前别被抓去坐牢。可现在,他站在这间老屋里,闻着木头和旧纸的味道,心里第一次冒出一个念头——
他也能做点不一样的事。
不是为了吃饱,也不是为了躲打。
是为了弄清楚,这世上到底有多少说不清的事,而他,能不能一个个查明白。
他咧嘴笑了笑,这次不是装傻耍滑的那种笑,是认真的,有点傻,但眼神亮亮的。
秦三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捋了捋胡子,转身走进内屋。
陈九没动,还在看着那架子。他想记住每样东西的位置,记住它们的样子。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生活不会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钻小巷的小混混了。
他是秦三爷的徒弟,是灵探的学徒。
外面街上,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一声接一声。院里的井盖被风吹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屋里的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移到墙上,再爬上架子。
陈九依旧站着,没喊也没动,只是眼睛亮得吓人。
他知道,明天就要开始学规矩了。
他得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