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金陵城天刚亮,街上就热闹起来。卖油条的、炸麻花的、挑水送浆的人一个接一个喊着。石板路湿了,踩上去滑滑的。陈九光脚穿着补过的布鞋,贴着墙根快走。他个子小,身子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他十六岁,手脚快,眼睛灵。爹娘早就没了,没人管他。饿了就偷点吃的,累了就在桥洞下睡觉。今天他看上了西市口果摊上的苹果。那苹果又大又红,放在筐最上面,看着就馋人。
他在对面早点铺前蹲下,啃手里的冷烧饼。眼睛一直盯着那筐苹果。摊主是个胖大叔,正弯腰整理秤砣,背对着外面。陈九咽了口水,把烧饼渣拍干净,站起来。
他慢慢走过去,问:“大叔,这苹果多少钱一个?”
胖子说:“三文一个,不讲价。”
“这么贵?”陈九笑了笑,“东街才两文!”
胖子一听火了:“嫌贵别买!”
话没说完,他就转身拿秤盘去了。就这一下,陈九左手一动,袖子一抖,指尖一挑,那个红苹果就进了他的袖子里。他脚步不停,往旁边挪了两步,挤进两个买菜的老太太中间,低头走了出去。
才走五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小子,你袖子里的东西,让你走路都歪了。”
陈九一下子僵住,脚像钉在地上。他慢慢回头,看见巷口站着一个灰袍老人。老头六十多岁,拄着黑拐杖,脸上皱纹很多,眼睛却很亮,直直地看着他,好像能看穿他。
陈九心里一沉,完了,被发现了。
可老头没喊人抓贼,也没动手。他反而笑了笑,慢慢走过来。拐杖敲地,一下一下,敲得陈九心跳加快。
“手脚快,眼神好,是块料。”老头摸了摸下巴的胡子,语气平常,像在说天气。
陈九愣住了。他偷东西不是一次两次了,被抓到轻则被打,重则挨板子。但从没人夸他“是块料”。他眨眨眼,咬住嘴唇,脑子飞快转——这老头是谁?想干什么?
老头开口:“我姓秦,是个灵探。看你聪明,愿不愿意跟我干?”
“灵探?”陈九皱眉,“是捉鬼的吗?”
“差不多。”秦三爷没多解释,只说,“不偷不抢,还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陈九挠头。他在街上混,不信鬼神,只信肚子饿不饿,今晚能不能找个干地方睡。但这话听着新鲜。不偷不抢也能吃饭?还能看到奇怪的事?他眯眼想了想。
“您不会是骗我去当和尚吧?”
秦三爷哼了一声,没生气。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不大,边角有点发黑。他走到墙边,把纸贴在一条裂缝上,动作很快。
然后他闭眼,嘴里低声念了几句,声音很小。
陈九盯着那张纸。
一开始没动静。
突然,纸角轻轻一抖。
接着整张纸飘了起来,离墙半寸高,停在空中。纸边还闪着淡淡的青光,像夜里的一点灯,一闪一闪。
陈九瞪大眼,呼吸都停了。
他活了十六年,见过赌徒出千,骗子骗人,道士跳大神。但从没见过纸自己会飞的事。他咬住嘴唇,手心冒汗。
“这……怎么做到的?”他声音有点抖。
秦三爷睁开眼,看他一眼:“想知道?跟我学。”
陈九没马上答应。他脑子里乱。拜师?学这个?以后靠这个吃饭?他不知道这是对是错。但他知道,现在这条路他走了十几年——偷、骗、躲、逃,哪天出事都不奇怪。可眼前这老头,给了他另一条路。
一条不用低头,不用躲的路。
他抬头看秦三爷。老头站得稳,眼神平静,让人想靠近。
陈九深吸一口气,挠头笑了:“您要是真教我这个……我跟您学。”
说完,他双手抱拳,膝盖一弯,跪在地上,认认真真磕了个头。
“师傅在上,请受弟子一礼。”
秦三爷没拦他,也没说话。他静静看着陈九,眼里有一丝满意。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陈九的肩膀。
“起来吧。”
陈九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还在笑。但这回不是那种耍赖的笑,而是认真的,眼里有光。
街上还是吵吵的,果摊老板还在叫卖,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这条小巷发生的事。但陈九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偷苹果的小混混了。
他有了师傅,有了名字,有了方向。
秦三爷转身往外走:“走吧。”
“哎!”陈九赶紧跟上,一步不落。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清晨的街上。阳光照下来,拉出两道影子,一老一少,慢慢走进金陵城的烟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