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的风微凉，吹散了方才对峙时紧绷凛冽的戾气，却散不去空气中沉甸甸的寒意。
皇上圣旨既下，无人敢有半句异议。随行侍卫立刻上前，押着瘫软在地的皇后起身，一行人步履沉重，小心翼翼簇拥着失势的中宫之主，缓缓离开护国寺后山。
昔日风光无限、母仪后宫的皇后，一夜之间沦为禁足罪人，颜面尽失，狼狈不堪。路过沈清辞身旁时，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眼中布满恨意，怨毒刺骨，死死盯着眼前从容淡然的少女，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髓，永世不忘。
沈清辞神色未变，只是淡淡与她对视一眼，没有半分怜悯，亦无半分畏惧。
前世皇后百般折辱、构陷、谋害，害她家族倾覆、惨死冷宫，今日不过是因果轮回，报应昭彰。她从未心软，也从不会心软。
陛下看着皇后离去的背影，面色依旧阴沉，久久没有开口。
后宫不得干政，后妃勾结外戚构陷太子妃、打压朝中忠臣，本就是皇家大忌。此次若非沈清辞早有防备、步步周全，一旦丑闻扩散，皇室颜面扫地，太子声望受损，朝堂必将大乱。崔氏一族盘踞朝野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他本就忌惮已久，今日借此事打压惩戒，正好顺势削弱外戚权势，稳固朝堂格局。
半晌，陛下缓缓开口，语气沉肃：“清辞，今日之事，委屈你了。”
“臣女不委屈。”沈清辞微微躬身，仪态端庄得体，“幸得陛下圣明，查明真相，还臣女清白，还沈家清白，亦保全太子殿下颜面。臣女心中唯有感激。”
她不骄不躁，不卑不亢，历经一场凶险算计，依旧从容有度，进退得体，丝毫没有少女该有的惊慌失措，反而沉稳冷静，心思缜密。
一旁的沈括看着自家女儿，眼底满是欣慰与骄傲。
从前他只当女儿温婉聪慧，恪守礼教，是名门贵女，今日才真切看清，沈清辞心性坚韧，谋算深远，早已不是温室里娇养的花朵。经此一役，沈家不仅未曾受损，反而因皇后恶行反衬忠心，更加深得帝王信任，往后朝堂之路，只会愈发安稳。
“此次皇后作恶，牵连甚广，锦衣卫会逐一彻查所有涉案人员，绝不姑息。”陛下目光转向萧玦，语气缓和几分，“太子暗中布局，护住储妃，封锁消息，周全大局，处事稳妥，甚合朕意。”
萧玦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儿臣只是分内之事，不愿后宫纷争扰乱朝纲，更不愿无辜之人蒙受不白之冤，谈不上功劳。”
他言辞谦逊，不抢功，不张扬，恰好贴合帝王心意。
陛下微微颔首，又叮嘱几句后续处置事宜，命沈括妥善收尾相关人证证物，不许遗漏半分破绽，随后便带着一众内侍，起身离开护国寺。
帝王一走，后山紧绷压抑的气氛稍稍舒缓，却依旧肃穆清冷。
玄影带着东宫暗卫依次躬身告退，依旧恪守本分，不擅自多言，不窥探主家私事，安静撤离后山，只留下暗中守护的人手，牢牢守住各处要道，严防有心人伺机报复、销毁证据。
绿萼悬了许久的心彻底放下，上前轻轻扶住沈清辞，语气带着后怕：“小姐，总算一切都结束了，皇后受到惩罚，崔氏也被降罚，咱们终于平安了。”
陈嬷嬷亦是松了一口气，恭敬开口：“小姐智谋过人，步步算计，才让奸计败露，恶人伏法。经此一事，往后京城之内，再也无人敢轻易算计小姐，沈家清誉稳固，太子妃之位更是无人可以撼动。”
旁人都以为今日大获全胜，尘埃落定，可以安心收场。
唯有沈清辞自己清楚，这远远不是结束。
皇后禁足长春宫，不过是暂时蛰伏。崔国公递降罚俸，看似失势，可崔家世代勋贵，宗族庞大，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军中、朝堂、后宫处处都有他们的势力。仅仅一次罚俸降级，根本伤不到崔氏根基。
十日复仇之期，如今才过去四日。
今日这一招，只是敲山震虎，斩断皇后对外出手的爪牙，撕开崔氏外戚嚣张的一角，让所有人都看清，沈家与太子站在一起，无人可以随意构陷。
真正清算血海深仇，瓦解整个崔氏势力，揪出前世所有参与迫害沈家、谋害她的仇敌，还远远没有开始。
今生重来，她必定一一清算，分毫不让。
“此事不算全胜。”沈清辞轻声开口，目光清冷悠远，“皇后禁足，只是暂时约束。崔国公受罚，也只是表面惩戒。崔家根深蒂固，绝不会就此安分，他们定会暗中谋划，伺机反扑。”
沈括走到女儿身旁，神色凝重点头：“清辞说得没错。崔氏经营多年，势力庞大，今日陛下只是小惩大诫，顾及朝堂平衡，未曾赶尽杀绝。往后一段时日，必定风波不断，崔家不会善罢甘休。”
“父亲放心。”沈清辞抬眼看向沈括，眼神笃定，“咱们按兵不动，静待时机。他们越是急躁，越容易露出破绽，越是急于反扑，越容易犯下更大的过错。届时无需我们主动出手，陛下自然会顺势打压，彻底收拾崔氏。”
她重生一世，熟知朝堂走向，知晓帝王心思，更清楚崔氏接下来所有的动作。
皇后失势，崔国公惶恐不安，必会急于拉拢势力、巩固地位，要么勾结宗室，要么干预兵权，要么暗中拉拢朝臣，每一步都是触犯皇权大忌。
只要抓住一次把柄，便是万劫不复。
沈括深深看着女儿，如今他已然全然听从沈清辞谋划：“一切都听你的安排，沈家上下，全力配合。”
父女二人简单商议后续安排，安排侍卫妥善看管人证，等候锦衣卫前来交接证物，绝不允许任何人私下接触涉案犯人，避免串供、灭口、销毁证据。
所有事宜安排妥当， 周遭下人侍卫都有序退开，原地只剩下沈清辞与萧玦二人。
偌大的后山小径，安静无声，只剩风声浅浅。
萧玦缓步走到她身前，身姿挺拔，眉眼间常年冰封的寒意散去许多，眼眸沉沉落在她身上，温柔内敛，不动声色。
今日整场局，沈清辞步步为营，冷静决绝，算计精准，从头到尾掌控全局。
他从头到尾都在暗处看着。
看着她从容应对陷阱，看着她冷静戳破阴谋，看着她面对皇后构陷毫无惧色，看着她在帝王面前坦荡陈词，一举扳倒中宫皇后。
他没有插手干预她的棋局，没有抢夺她的锋芒，只是默默封锁所有后路，掐断所有变数，截下密信，守住后山，不让任何意外打乱她的复仇计划。
没有越半分界限，没有扰她半分步调，却倾尽东宫之力，为她保驾护航。
“今日，多谢殿下。”沈清辞率先开口，语气平淡疏离，却礼数周全。
她知道萧玦暗中付出良多，提前封锁后山，拦截信使，护住所有证据，稳住朝堂风向，若没有东宫暗卫坐镇，皇后绝不会如此轻易伏法，事情也极易生出变故。
可二人前世纠葛太深，爱恨纠缠，恩怨难解，今生互相知晓彼此带着前世记忆，却又各自隐瞒，心照不宣。
她不敢太过亲近，怕重蹈前世覆辙，怕再次陷入爱恨两难，怕家族再次因为自己受到牵连。
萧玦望着她刻意保持距离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落寞，却很快掩饰下去。
他懂她的顾虑，懂她的小心翼翼，懂她历经一世惨死，再也不敢轻易交付真心。
“不必谢。”萧玦声音低沉温润，与平日冰冷淡漠截然不同，“护你周全，本就是我分内之事。你是未来太子妃，亦是本宫心上之人，皇后构陷于你，便是与东宫作对，本宫不可能坐视不理。”
直白坦诚的话语，让沈清辞微微一怔。
前世萧玦冷漠寡言，隐忍克制，满心家国天下，身负储君重担，从未对她说过这般直白心意。
今生他早早醒悟，早早靠近，早早守护，不再隐忍，不再错过。
可前世沈家满门惨死，她含恨而终，这份伤痛，不是一句心意，就能轻易抹平。
沈清辞垂下眼眸，避开他灼热温柔的目光：“殿下心意，臣女知晓。只是如今朝堂风波未平，崔氏未倒，仇家尚在，儿女私情，暂且不谈。”
她态度明确，清醒自持。
复仇之路漫长凶险，外戚虎视眈眈，后宫暗流涌动，她不能分心，不能动情，更不能因为儿女情长，影响全盘布局。
萧玦没有逼迫，只是轻轻点头：“好，我等你。”
无论多久，无论前路多险，无论她要复仇多久，他都愿意耐心等候，默默守护。
“皇后禁足长春宫，形同软禁，崔国公元气大伤，但依旧有余力作祟。”萧玦话锋一转，回归正事，语气严肃，“接下来崔家必定会暗中联络旧部，试图扭转局面，甚至可能铤而走险，做出谋逆之事。你万事小心，不可孤身涉险。”
“我明白。”沈清辞淡淡应声，“皇后失去宫外调度人手的权力，短期内不敢轻举妄动。可崔氏宗亲众多，宫中还有残余眼线，后宫其余妃嫔，定会趁机站队，争夺后位，后宫只会愈发混乱。”
今生她提前扳倒皇后，打乱原有格局，必然会引发新一轮后宫洗牌。
她不仅要清算崔氏，还要清理后宫所有依附外戚、前世加害过她和沈家的人和势力，必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十日之期，已过四日。”沈清辞抬眼看向萧玦，眼底寒意凛冽，“剩下六日，我会一步步收紧罗网，蚕食崔氏所有势力，拔掉他们在朝堂、军中、后宫所有爪牙。”
前世亏欠她的血债，她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那些冷眼旁观、落井下石、助纣为虐之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萧玦望着她清冷决绝的眉眼，轻声道：“东宫所有势力，尽数听你调遣。无论你要做什么，本宫都站在你身后，替你挡下所有风雨，承担所有后果。”
无需她开口请求，无需她刻意谋划，他永远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沈清辞心头微动，却依旧收敛心绪，不流露半分柔软。
她不能沉溺温柔，不能心软动摇念。
前世就是太过轻信萧玦，太过柔软，才落得家破人亡，尸骨无存。今生唯有狠心绝情，步步狠绝，才能护住自己，护住沈家，护住所有想要守护的一切。
“殿下只需守住东宫安稳，不被崔氏算计即可。其余事情，臣女自有安排。”
说完，她微微俯身行礼，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山下走去。
裙摆随风轻拂，身姿清冷孤绝，一步一步，坚定从容，走向属于她的复仇之路。
萧玦静静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他知道，这个少女早已浴火重生，心性坚韧如寒玉，智谋深不可测。
往后前路凶险万分，仇家环伺，外戚反扑，朝堂波诡云谲，可他会一直陪着她，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前世遗憾，今生尽数弥补。
前世未能护住的人，今生拼尽一切也要护周全。
夕阳渐渐落下，暮色笼罩整片山林。
护国寺后山风波落幕，长春宫沉寂死寂，朝堂之内暗流汹涌。
皇后禁足深宫，惶惶不可终日，日夜担忧家族覆灭，恐惧帝王厌弃，悔恨与怨毒日夜煎熬。
崔国公府一片慌乱，上下人心惶惶，四处奔走联络，试图挽回颓势，想尽办法营救皇后，扭转家族败局，却不知一张更大、更严密的天罗地网，正在缓缓收拢。
沈清辞回到丞相府，夜色已然降临。
回到院落之中，她屏退左右，独自一人站在窗前，望着漫天夜色。
今日一役，大获全胜，看似尘埃落定，实则大战刚刚开始。
皇后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是崔氏宗族，是军中亲信，是朝中依附外戚的官员，是后宫帮凶，是前世所有害死沈家、害死她的仇人。
十日清算，一步一杀，步步诛心。
她抬手轻轻抚摸衣袖，指尖冰凉。
前世今日，她屈辱不堪，万念俱灰。
今生今日，她逆风翻盘，掌控乾坤。
血债，必用血偿。
旧怨，终要了结。
夜色渐深，京城风云悄然涌动。
一场席卷朝野、撼动外戚、清算前世所有恩怨的复仇棋局，才刚刚拉开真正的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