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玉京向南,官道越走越窄,最后变成了一条蜿蜒的土路,隐入苍茫的山野之间。
谢长缨走了三天。
三天里,他换了三匹马,过了两道关卡,甩掉了至少五拨追兵。第三天傍晚,他抵达了一座叫“寒山渡”的小镇,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依着一条浑浊的江水而建。
腊月的江风吹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
谢长缨裹了裹身上那件从当铺里淘来的旧棉袍,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暮色苍茫,群山如黛,看不见半个追兵的影子。
“哑伯,”他说,“今晚住这儿吧。”
老仆点了点头。
两人牵马进了镇子。镇口有家客栈,门楣上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写着“寒山客栈”四个字,漆面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谢长缨推门进去。
客栈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老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盹,炉子里的火烧得噼啪作响。角落里坐着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低着头,正在慢慢地喝酒。
谢长缨扫了一眼那人,没有多看,走到柜台前敲了敲台面。
“掌柜的,两间房。”
老掌柜惊醒过来,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打量了谢长缨一番——一个穿着旧棉袍的年轻人,衣裳虽然破旧,但气质不像寻常百姓。身后还跟着一个佝偻的老仆,沉默得像一截枯木。
“客官,”掌柜的搓了搓手,“小店只剩一间房了。”
“一间?”
“对不住,这几日不知怎的,过往的客商特别多。您要是不嫌弃,一间也够住——床虽不大,但您和老丈将就一夜……”
“一间就一间吧。”谢长缨懒得讨价还价,随手掏出一块碎银子丢在柜台上,“弄点热饭菜送到房里。”
掌柜的接过银子,眉开眼笑:“得嘞!客官您楼上请,天字二号房,左手边第二间。”
谢长缨转身往楼上走,经过角落时,那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忽然抬起头来。
是一个年轻女子。
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清冷,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感。她看了谢长缨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喝她的酒。
谢长缨脚步未停,上了楼。
推开天字二号房的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盏油灯,窗户用纸糊着,破了几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谢长缨倒了一杯桌上的凉茶,一口灌下去,冰得他打了个哆嗦。
“哑伯,”他说,“你觉得方才楼下那个女人,是做什么的?”
老仆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窗边,用手指在窗纸上轻轻戳了一个洞,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回过头,对谢长缨比了个手势——三根手指。
谢长缨眯起眼睛:“三个人?”
老仆点了点头,又比了个“刀”的手势。
“有刀。”谢长缨笑了,“看来不是普通的路人。”
他走到床边坐下,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刀——那是他离京前从书房暗格里取出来的,他父亲的旧物。刀刃已经有些钝了,但依然泛着冷光。
“哑伯,”他把短刀放在枕头底下,“今晚轮流睡。你先睡,我守着。”
老仆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门外。
谢长缨明白了他的意思:“你守夜?也好。你比我顶用。”
老仆不再说话,拉开门,在门槛上坐了下来。他从腰间解下那个破旧的酒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酒香弥漫开来,混着走廊里的冷风,飘了满楼。
谢长缨看着老仆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安定了一些。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脑子里却一刻也停不下来。
三天前,他还在玉京城的摘星楼上喝酒装疯。
三天后,他已经在这不知名的小镇上,睡在一间漏风的破屋里,枕着一把钝刀。
他想起父亲那封信——那封只有四个字的信。
“逃,别回头。”
可他逃得掉吗?
皇帝要的不是他的命,是平北侯府的兵权。赐婚只是个由头,烧婚书也只是给了皇帝一个发难的借口。就算他逃到天涯海角,皇帝的刀终究会落下来——落在燕北,落在他父亲的头上。
他必须回去。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太弱了。弱到连一把像样的刀都握不住,弱到连自己身边那个沉默寡言的老仆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
哑伯。
韩青峰。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有一次喝醉了酒,曾跟他说过一段往事:“三十年前,江湖上有一个人,叫拂柳剑。一把剑,杀穿了儒释道三教的山门,逼得三教圣地的掌教们亲自下山道歉。后来那个人消失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隐居了。但我见过他。”父亲说到这里,顿住了,目光里带着一种谢长缨从未见过的神色。
“爹,”他当时问,“那个人在哪?”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脑袋,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后来他长大了,慢慢明白了父亲那天为什么没有回答。
因为那个拂柳剑韩青峰,就在他身边。
一个心甘情愿装哑巴的老人,每天替他收拾屋子、端茶倒水、牵马赶路。
他凭什么?
谢长缨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窗外,风声呜咽,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嚎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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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
谢长缨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
他睁开眼睛,没有立刻动。他先听了听周围的动静——楼下有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正在往楼上走。
他摸向枕头底下的短刀。
门外的老仆依然坐在门槛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但谢长缨注意到,老仆握酒葫芦的手已经停了下来。
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停下。
然后是敲门声。
“笃、笃、笃。”三声,不紧不慢。
谢长缨没有答话。
敲门声停了片刻,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清冷得像是腊月的江水:“公子,打扰了。小女子有件东西落在了公子的房间里,能否容我进去找一找?”
谢长缨笑了。
这个借口找得可真够敷衍的——他住进来之前,那间房是空的,哪来的东西落下?
他从床上坐起来,短刀藏在袖子里,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傍晚在楼下喝酒的那个黑衣女子。她换了一身装束,披着一件深色的斗篷,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光映着她清冷的面容,看不出半分笑意。
她的身后,站着两个同样穿着黑衣的男人,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兵器。
谢长缨倚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这位姑娘,深更半夜的,你说落了东西?”
“是。”
“姑娘你傍晚才到客栈吧?那间房之前空了好几天,你什么时候落的?”
黑衣女子沉默了一瞬,然后淡淡道:“公子眼力很好。”
“过奖。”
“那公子应该也看得出来——我不是来找东西的。”
谢长缨笑了:“那姑娘是来做什么的?”
黑衣女子没有立刻回答。她提着灯笼,往前走了半步,灯笼的光照亮了谢长缨的脸。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平北侯府世子,谢长缨。烧毁圣旨,畏罪潜逃。陛下密令——沿途各府县,凡捉拿者,生死不论。”
谢长缨眼皮跳了一下,面上却依然笑着:“姑娘是哪个衙门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不是衙门的人。”
“那你是……”
“我是来取你性命的人。”
话音未落,黑衣女子手中的灯笼突然爆开——一团白色的粉末炸裂开来,弥漫了整个走廊。谢长缨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向后急退,但那粉末还是沾到了他的皮肤上,火辣辣地疼。
他闭上眼,凭着感觉往后翻滚,撞翻了一张桌子。
耳边传来一声闷响——那是老仆出手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惨叫,然后是兵器落地的脆响。
谢长缨睁开眼睛,视线依然有些模糊,但他看清了眼前的场景。
走廊里,老仆站在他面前,身形佝偻,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上握着一根黑乎乎的东西——那是他刚才随手从门框上掰下来的木条。
木条上沾着血。
老仆面前,三丈长的走廊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五个人。
没错,五个人——除了那女子和她的两个随从之外,还有两个人,是从屋顶上翻下来的,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老仆一木条抽了下来。
五个人,全部倒地,全部昏死过去。
老仆下手极有分寸——没杀死一个人,但每个人都被恰到好处地打晕了。
走廊尽头,那个黑衣女子还站着。
她没有被老仆击中。在她的脚下,地面上裂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缝——那是一道被她闪避时的身法硬生生踩出来的。
她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看着老仆,目光里带着惊愕和忌惮:“拂柳剑……韩青峰。你没死。”
老仆沉默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握着那根沾血的木条,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黑衣女子深吸了一口气,后退了两步,声音恢复了平静:“我杀不了你,但我杀得了他。”
她的目光越过了老仆,看向他身后的谢长缨。
“谢长缨,你靠一个老人护着你,能护到什么时候?你能逃到天涯海角,但你能逃得过陛下的天罗地网吗?”
谢长缨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被粉末刺痛的眼睛,咧嘴一笑。
“姑娘,你说错了。”
黑衣女子皱眉:“什么?”
“我不是在逃。”
谢长缨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老仆身边,接过那根沾血的木条,在手里掂了掂。
“我是在等。”
“等什么?”
谢长缨没有回答。他看着走廊上昏死过去的五个人,又看了看那道深深的地裂,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反问了一句:
“姑娘,你念过书吗?”
黑衣女子一愣:“什么?”
“我问你,念过书吗?”
“……我六岁习武,不曾念过多少书。”
“那可惜了。”谢长缨把木条丢在地上,“你要是念过书,就会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一把刀就能杀死的。”
他转身,走回了房间。
身后,黑衣女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表情复杂。
床上的谢长缨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屋外,将明未明的天际线上,透出了第一缕薄薄的晨光。
这一夜,终于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