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城最好的酒楼叫摘星楼,据说站在顶楼能摸到月亮。
谢长缨没摸到月亮,他摸到了自己腰间的刀。
“世子,接旨吧。”
传旨太监的声音尖细得像根针,扎在摘星楼三楼的雅间里。满桌的酒菜还没动,八宝鸭冒着热气,女儿红的香气飘了满屋。谢长缨知道,这顿饭吃不了了。
他放下酒杯,看了一眼满桌的菜肴——松鼠桂鱼、清炖蟹粉狮子头、盐水鸭、玉京三草,都是他平常爱吃的菜。今早出门前,哑伯还特意比划着问他中午想吃什么,他随手写了几个菜名,没想到哑伯真的告诉了摘星楼的掌柜。
他不知道这顿饭是谁安排的,但他知道,这不是给他送行的。
赴的是鸿门宴。
满桌陪坐的有四个人。户部侍郎杜怀远,礼部员外郎赵元朗,京营副将周世宗——还有一位,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玉京府尹柳如川。
玉京城最高级别的文官武将,几乎都到齐了。
谢长缨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笑得愈发灿烂。
“公公,”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太监面前,“陛下给我找了个什么样的媳妇?好看吗?胸大吗?”
满堂死寂。
杜怀远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了地上,咕噜噜滚到桌底下。他慌忙弯腰去捡,脑袋磕在桌沿上,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吭声。
赵元朗端着的茶杯悬在半空,茶水已经洒了半桌子,他浑然不觉。周世宗面无表情,但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显然在极力忍耐。
唯有柳如川,低着头,慢慢饮着自己杯中的酒,像是没听到谢长缨的话。
太监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最后挤出几个字:“世子,请自重。”
“自重?”谢长缨歪着头,像在品味这两个字,“我自轻自贱了十六年,陛下都没管过我,现在赐个婚就想让我自重?”
他伸手,从太监手里接过圣旨。
展开,看了一眼。
圣旨上的字写得端端正正,是翰林院掌院学士的亲笔,大意是:朕之幼女昭华公主,年已及笄,温婉贤淑,今赐婚于平北侯世子谢长缨,择吉日大婚,以结两朝之好。
两朝之好。
谢长缨差点笑出声来。
大晟和北燕,何曾有过“好”?三十年前那场大战,大晟死了二十万人,北燕死了十五万,两国边境上至今还埋着无数白骨。现在一道圣旨,就想让三代人的血仇化为“两朝之好”?
当天下人都是傻子吗?
还是说——皇帝觉得他谢长缨,就是个傻子?
他松了手。
明黄色的绸缎落在楼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在场所有人心里都像落了一块巨石。
“世子!”太监尖声叫了起来,“你——”
谢长缨没理他。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燃,蹲下身,将火折子凑到圣旨边缘。
绸缎遇火即燃。
火苗蹿起,照亮了在场所有人惊愕的脸。杜怀远张大了嘴,赵元朗手里的茶杯终于彻底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几片。周世宗猛地站了起来,手按在了刀柄上,但没有拔出来。
柳如川依然在喝酒,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火光映在谢长缨年轻的脸上,眉眼间没有半分醉意,也没有半分畏惧。
“这婚,”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结。”
太监浑身发抖,指着谢长缨的手指像秋风中的枯枝:“你、你、你这是抗旨!大逆不道!是要诛九族的!”
“诛九族?”谢长缨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太监,“我谢家九族都在北境替皇帝守边关,陛下要是舍得,尽管诛。”
太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谢长缨拍了拍手,转头对杜怀远笑了笑:“杜侍郎,你说是不是?”
杜怀远额头上的汗珠滚滚而下,结结巴巴地开口:“世、世子,这事关重大,您不能这么儿戏——”
“儿戏?”谢长缨打断他,“陛下把女儿的终身大事当成政治筹码,这叫儿戏。我烧一道破圣旨,这叫——”他顿了顿,咧嘴一笑,“这叫心疼那位素未谋面的公主。你说她嫁给我这个废物,多委屈啊。”
杜怀远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长缨又看向赵元朗:“赵大人,你是礼部的,最懂规矩。你来说说,烧圣旨该当何罪?”
赵元朗的脸色比死人还难看,声音发颤:“按、按大晟律,烧毁圣旨者,当处以——”
“算了算了,”谢长缨摆摆手,“你别说了,说了我怕。”
他嘴上说着怕,脸上却没有半分怕意。他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玉京城的暮色涌进来,带着晚风和他身上浓重的酒气。
楼下已经站满了甲胄鲜明的禁军,火把连成一片,照亮了半条街。弓箭手已经列阵,箭尖在暮色中闪着寒光。
谢长缨吹了一声口哨:“阵仗不小。”
他回头,看了一眼雅间里的人,目光最后落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的柳如川身上。
“柳大人,”他说,“你就不劝劝我?”
柳如川放下酒杯,抬起头来。这位玉京府尹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一双眼睛深沉如古井。
“世子,”他缓缓开口,“您既然已经烧了圣旨,想必已经想好了退路。下官多言无益。”
谢长缨愣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柳大人果然是个明白人。”
他转身,对角落里喊了一声:“哑伯,走了。”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老人是什么时候进雅间的。他就那么悄无声息地站在角落,像一截枯木,像一尊泥塑,像一件没有人会在意的旧家具。
他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袄,头发乱得像鸡窝,腰间挂着一个破旧的酒葫芦。他弓着背,走路无声,像一只老猫。
老仆走到谢长缨身边,沉默地站定。
“哑伯,”谢长缨拍了拍老仆的肩膀,“咱们去南边转转。”
老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事实上,从没有人听过他说话,玉京城的人都说,平北侯府的哑巴老仆,是个天生的哑巴。
谢长缨翻上窗台,夜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他回头看了一眼雅间里目瞪口呆的众人,咧嘴一笑。
“告诉陛下——”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看向北方皇宫的方向。
“燕北的风,不是他用一纸婚书就能吹灭的。”
说完,他纵身一跃。
杜怀远惊叫一声,扑到窗边往下看——只见谢长缨落在对面屋顶上,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暮色中。那个哑巴老仆跟在他身后,步履从容,如履平地。
楼下,禁军队长厉声喝道:“追!封城!不许放走任何人!”
玉京城乱成了一锅粥。
雅间里,太监铁青着脸,看着地上那堆灰烬,咬牙切齿道:“反了……真是反了……”
杜怀远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虚脱一般。赵元朗还在发抖,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周世宗一言不发,大步走出了雅间,显然是去调兵了。
唯有柳如川,依然坐在角落里,慢慢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酒。
“柳大人,”太监尖声道,“你方才为何不劝阻?”
柳如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淡淡道:“公公,平北侯府的世子,若真是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废物,那烧了圣旨也没甚要紧,追回来便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中。
“可他若不是呢?”
太监一愣:“什么意思?”
柳如川没有回答。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拢了拢衣袖,缓步走向门口。
经过那堆圣旨的灰烬时,他顿了顿脚步。
“烧得好。”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走出了雅间,留下太监一个人愣在原地。
---
与此同时,南城门外。
谢长缨和老仆抵达城门时,城门已经紧闭。守城将领张广达亲自带兵守在城门洞前,三百弓弩手列阵以待,箭尖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世子,”张广达拱手,声音不卑不亢,“末将奉旨守城,请世子回府。”
谢长缨看着那三百弓弩手,叹了口气。
“哑伯,”他说,“我怕疼。”
老仆看了他一眼,眼神里似乎有一丝无奈。
然后他走上前去。
张广达警惕地握住了刀柄:“老丈,请止步——”
话音未落,老仆动了。
没人看清他怎么出的手。只听得一声沉闷的巨响,城门上那根小儿手臂粗的铁门闩,被他随手一拂,断成两截落在地上,砸出了沉闷的响声。
满场寂静。
三百弓弩手面面相觑,张广达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老仆收回手,垂手走回谢长缨身边,表情平淡,仿佛只是折断了一根柴火。
谢长缨笑嘻嘻地拍了拍老仆的肩膀:“哑伯威武。”
然后他看向张广达:“张将军,这门闩断了,这门算是开了吧?”
张广达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长缨不再废话,大步走向城门。经过张广达身边时,他停了一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将军是北境出身的人,”他说,“别替皇帝卖命。”
张广达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谢长缨。
谢长缨已经走过去了。
老仆跟在他身后,佝偻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瘦小。
两人走出城门,走向城外苍茫的夜色。
走了约莫一里路,确定身后没有追兵,谢长缨才停下脚步。他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神色褪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冷得像寒潭的眼睛。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那是一封已经泛黄的信笺,上面只有四个字。笔迹苍劲有力,力透纸背,是他父亲谢沧浪三天前派人偷偷塞进他书房的。
那是他父亲谢沧浪的字迹。
那四个字是——
**“逃,别回头。”**
谢长缨看着这四个字,沉默了很久。
老仆站在他身后,也沉默着。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吹动了他们两人的衣角。
“哑伯,”谢长缨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轻,“我娘死的那天,我其实看见了的。”
老仆的身体僵了一瞬。
“我躲在屏风后面,看着那些人冲进来,看着我娘护着我,看着那把刀——”他顿了顿,“我那时候太小了,什么都做不了。”
“后来我爹告诉我,要学会装傻,要学会忍,要学会活着。”
他把信笺折好,重新塞进怀里,抬起头,看向南方无尽的夜色。
“我装了十六年的傻子。”
“今天,这把刀终于落下来了。”
他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
“走吧哑伯,再不走,追兵就该来了。”
老仆沉默地跟上了他的脚步。
夜风拂过,两人渐渐融入了远方的黑暗。
身后的玉京城越来越远,城墙上的火把渐渐模糊成光点。前方的路无尽延伸,不知通向何方,不知有多少险阻。
谢长缨没有回头。
但他的腰间,那把十六年来从未拔出过的佩刀,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冷的光。
像是渴了很久很久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