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很淡，从窗户外透进来，在老旧的地板上投下灰白的痕迹。沈迟一夜没睡踏实，脑子里全是父亲那句“明天我再告诉你”。碎片化的梦境里全是父亲的脸——年轻的、年老的、笑着的、严肃的，各种画面交织在一起，醒来却什么也抓不住。
父亲已经醒了，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头发花白凌乱。他看起来比昨晚更苍老，仿佛那十五年的躲藏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生命力。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镇子笼罩在清晨的薄雾中，远处传来几声鸡鸣，遥远而不真实。
“爸。”沈迟开口，声音沙哑，“昨晚你说的事……”
父亲抬起头，打断了他的话。
“小迟，你坐下。”
沈迟在床边坐下，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木质床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他的心提了起来，等待着父亲开口。
父亲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窗外传来镇上公鸡打鸣的声音，遥远而不真实。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选择了开口。
“昨晚我说，王建国害了我。”父亲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但我骗了你。”
沈迟愣住了。
“不是王建国？”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是谁？”
父亲看着沈迟，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让那些皱纹显得更深。
“是周德明。”
沈迟的大脑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敲了一下。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是父亲在说梦话。
“周德明？”他难以置信地重复，“那个一直帮助我的人？那个在你调查过程中给我线索的人？”
“对。”
“不可能……”沈迟摇头，手指攥得更紧了，“他帮了我那么多，他明明是好人……”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情绪像是要从胸腔里冲出来，“他给我提供线索，他帮我分析案情，他明明一直在帮我！”
父亲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背负着什么沉重的东西。走到窗边，远处山峦起伏，镇子笼罩在清晨的薄雾中。
“就是因为帮了你，所以他才是故意的。”父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在弥补。或者说，他在演戏。”
沈迟完全懵了。脑海里浮现出周德明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脸，那个在他最迷茫的时候给予指引的声音。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还有什么是真的？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沈迟问，声音里带着愤怒和不解。
父亲转过身，看着沈迟，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悲伤。
“因为他恨我。”他顿了顿，喉咙滚动了一下，“当年我发现了他的秘密，他怕我说出去。”
“秘密？”沈迟追问。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墙边的老旧衣柜前，衣柜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露出里面发黄的木头。他从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文件。
“这些，你看看。”
沈迟接过文件，手在发抖。那些纸张很薄，却重得像山。文件上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账目，还有一些签名和印章。他的眼睛扫过那些文字，心渐渐沉了下去。
“这是……”
“周德明挪用了工厂的公款。”父亲说，声音变得苦涩，“数额很大，他一个人还不上。所以他找到了王建国，两个人一起做假账，把责任推到了我身上。”
沈迟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那些数字像是一把把利剑，刺得他眼睛发疼。
“那些人找到我，说只要我承认抑郁症自杀，就给我妻儿一笔抚恤金。”父亲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堪的画面，“我拒绝了。但他们用你的命威胁我……”
“所以你……”
“我假死。”父亲点头，眼眶微微泛红，“我以为这样他们就会放过你们。但他们还是到处找我，我只能不停地躲。”
沈迟拿着文件，心里一片冰凉。他一直以为的好人，竟然是敌人。他一直以为的敌人，竟然是受害者。周德明那温和的笑容，在沈迟脑海里浮现出来，像是一个讽刺的假面。
“他演了十五年。”父亲说，“每次你查到关键线索，都是他故意放水。他以为这样就能弥补，就能减轻他的罪过。”
“可他害死了你！”沈迟的声音提高了，情绪再也无法控制，“他害得我们母子十五年……妈她……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吃了多少苦……”他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小迟。”父亲打断他，声音里带着疲惫，“这些证据，我保存了十五年，就是为了这一天。”
他看着沈迟，眼神里带着一丝希望。那是十五年来压抑在心底的期待，终于有机会说出来的解脱。
“现在，是时候了。”
沈迟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件。那些纸张很薄，却重得像山。十五年的谜团，原来真相就藏在这里。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些泛黄的纸页，心里五味杂陈。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压制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迟的心上。
父亲脸色大变。
“不好，是他来了。”
沈迟愣了一下：“谁？”
父亲没有回答。他快步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门口。
门铃响了。
刺耳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父亲的脸色变得铁青。他的手紧紧握着门把手，指节发白。
“他来了。”父亲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周德明。”
沈迟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站起身，看着父亲缓缓走向门口。窗外，清晨的阳光依旧淡淡的，照在老旧的地板上，却驱散不了房间里的寒意。
门外的人似乎很有耐心，门铃响过之后，便静静地等待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