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溪镇很小,小到只有一条主街,几家杂货铺,和一个看起来快要倒闭的汽车站。沈迟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脚下的石子路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某种久违的问候。
他根据信封上的地址,找到了云溪路47号。那是一栋很老旧的居民楼,外墙的石灰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楼道里的灯是坏的,他只能摸着墙壁往上走,心跳声在胸腔里回响,像是打鼓。
三楼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的那一刻,屋里的人正好转过身来。
那张脸。
那张他以为只能在梦里看见的脸。
沈迟整个人僵在门口,双腿像灌了铅,动弹不得。十五年过去了,父亲苍老了很多,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像藏着什么永远不会熄灭的东西。
“爸……”他喊了一声,声音卡在喉咙里。
父亲的身体震了一下。他低下头,双手撑着桌沿,指节发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照见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小迟……”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你来了。”
沈迟突然跪下来。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他哭得像个孩子。十五年的思念、痛苦、怨恨,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他以为父亲死了,他恨了十五年,可现在父亲好端端地坐在这里——
“爸……”他泣不成声,“你去哪了……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父亲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把他抱进怀里。他的手在颤抖,轻轻拍着沈迟的背。
“对不起。”父亲说,声音哑得厉害,“让你受苦了。”
沈迟抓住父亲的衣角,哭得停不下来。他像是要把这十五年的委屈全部哭出来,肩膀剧烈颤抖。父亲抱着他,一动不动,只有呼吸越来越粗重。
屋里很安静,只有父子俩的呼吸声和哭声。墙上的老照片里,三岁的沈迟骑在父亲肩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那是1998年的夏天,公园里的风很凉,父亲把他扛在肩上,走了一路,笑了一路。
过了很久,沈迟才平静下来。他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
“这十五年,你去哪里了?”
父亲松开他,在床边坐下。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沈迟犹豫了一下,站起来坐了过去。
“我一直在躲。”父亲叹了口气,“王建国的人一直在找我,我不敢露面。”
沈迟愣住了。
“那时候我假死脱身,以为他们会放过我。”父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他们还是到处找我。我只能不停地换地方,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
“后来呢?”
“后来我听说他被抓了,才敢出来。”父亲看着沈迟,“我听说你在调查这件事……小迟,这些年苦了你了。”
沈迟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父亲。从神秘女人的磁带,到张建国的背叛,从周德明到王建国,一桩桩一件件。父亲听得很认真,眉头越皱越紧。
“终于结束了。”父亲听完,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他的声音里带着疲惫,“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别这么说。”沈迟摇头,“你活着就好。”
父亲抬起头,看着沈迟。灯光昏黄,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小迟,有件事我要告诉你。”父亲突然说。
沈迟愣了一下。
“当年害死你的人,不是王建国。”
沈迟愣住了。
“你说什么?”
父亲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镇上的夜晚安静得可怕。
“早点休息吧。”他说,“明天我再告诉你。”
沈迟看着父亲的背影,心跳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