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地板上，沈迟几乎一夜没合眼。
那个纸盒就放在茶几上，里面是父亲的遗书、照片，还有张建国说的那些话。他无数次想打开再看看，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不是害怕，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是陈小满的消息：“醒了没？给你带了早餐。”
“不用了。”他回复，“我有点事要出去。”
其实是逃避。他需要找个理由离开这个房间，离开那些压在胸口的东西。
城东有家老茶馆，门脸破旧得几乎找不到招牌，几乎没什么客人。沈迟到的时候，女孩已经坐在角落里的位置。她今天没穿昨天那身黑衣服，换了件浅蓝色的外套，衣领微微立起来遮住半张脸，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大学生。只有那双手——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有淡淡的烟熏色——让沈迟觉得似曾相识。
“你来了。”她抬起头，眼神有些复杂。声音低沉沙哑，像很长时间没说过话的人。
沈迟在她对面坐下。服务员端上两杯茶，然后走开。茶馆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一台老式收音机在播着含糊的新闻。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沈迟看着女孩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到父亲的影子。眉毛？眼睛？还是下巴的弧度？他看不太出来。也许是因为紧张，或者是因为陌生。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沈迟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时快时慢，“但有些事，你必须知道。”
女孩看着他，没有说话。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做什么心理准备。
“你爷爷……”沈迟停顿了一下，喉咙有些发紧，“是我的父亲。”
女孩愣住了。片刻后，她的嘴唇动了动：“你是说……我们是兄妹？”
沈迟点了点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说不出话来。
女孩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面前的茶杯。茶杯里的茶水被搅起漩涡，又慢慢平静下来。
“我爸爸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只是说，我有个叔叔，很早就去世了。”
沈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一个妹妹。在他的认知里，父亲是沉默的，是不爱表达的，是把所有秘密都带进坟墓的人。
可现在看来，父亲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许和他一样，害怕某些东西。
“那段录音……”沈迟问，“你真的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女孩摇头：“我爸爸让我来的，说这是爷爷的遗愿。”她顿了顿，眼神有些飘忽，“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修复这段录音，那个人一定是我的家人。”
沈迟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妹妹，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融化，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开始生长。他不知道该恨她，还是该感谢她。如果没有她，他可能永远不知道父亲还有这么多秘密。
“你爸爸呢？”他问，“他怎么没来？”
女孩的眼神暗了暗：“他……不太方便。身体不太好，医生说需要静养。”
沈迟没有追问。他想起张建国说过的话——周德明是养子，也就是说，父亲和这个女儿，实际上并没有血缘关系。
但他还是问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你爷爷……他是怎么去世的？”
女孩想了想：“听说是意外。具体我也不清楚。”她看着沈迟，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安，“你知道，对吗？”
沈迟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等我准备好，”他说，“我会告诉你。”
女孩没有追问。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边缘印着她的口红印，很淡。
“哥，”她突然开口，声音很小，像怕惊动什么，“你能帮我修复那段录音吗？”
沈迟愣了一下。哥。这个称呼对他来说很陌生。十五年来，他一直是一个人。没有人这样叫过他。
“我想知道……”她说，眼神里带着期待，“爷爷想对我说什么。”
沈迟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像父亲——不，应该说很像他自己。清澈、干净，带着一丝不安。像是十二岁那年的自己，站在家门口，看着父亲离开的背影。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这是他的妹妹。他没有理由拒绝。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我尽力。”
女孩笑了。那是沈迟第一次看到她笑，很淡，但很真诚。像是春天刚刚解冻的河水，带着一丝凉意，但终归是活过来了。
“谢谢。”她说。
沈迟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凉茶入口，有一种苦涩的味道，但他没有吐出来。
窗外的街道上，行人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到这家老茶馆里，正在上演一场迟来的相认。那些被掩埋的真相，正在一点点浮出水面。
而沈迟知道，这只是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