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门口,手指已经触到了门把。身后传来张建国急促的呼吸声,还有椅子移动的刺耳声响。
“还有什么?”沈迟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
“我……”张建国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先回来坐会儿行吗?我慢慢说给你听。”
沈迟沉默了三秒。他应该直接走掉,这个男人骗了他十五年,还有什么好说的?可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挪不动步。十五年了,这是他离真相最近的一次。
他松开手,转过身。
张建国已经回到了沙发上,整个人像是突然老了十岁。他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你想说什么?”沈迟重新坐回刚才的位置,这次他接过了那杯茶。茶已经凉了,但他需要握着点什么。
“小迟。”张建国艰难地开口,“我欠你一句道歉。”
“十五年前的事,你都知道多少?”
“不多。”张建国苦笑,“但足够让我害怕。”
他站起身,颤巍巍地走到角落的柜子前。柜子很旧,铁皮都生了锈。他从最底层拖出一个纸箱,纸箱上面落满了灰。
“你爸去世前一周,来找过我。”张建国一边翻一边说,“他把一个盒子交给我,说如果有一天你来调查,就把这个给你。如果你不来,就让它烂在里头。”
沈迟看着那个纸箱,喉咙发紧。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张建国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他说对不起你和你妈。他说他是没办法,那些人拿你们的命威胁他,他只能……”
“只能什么?”
张建国没有回答。他从纸箱里拿出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的盒盖打开时发出刺耳的声音。里面是几沓纸,边缘都发黄了。最上面是一张照片,沈迟看到父亲的脸时,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照片里父亲站在一棵树下,旁边还有一个人。沈迟认得那张脸——王建国副市长。
“你爸说……”张建国的声音发抖,“王建国挪用厂里公款,数目很大。你爸发现了,想去举报。王建国知道了,就找人威胁他。”
沈迟的手指捏紧了纸页。
“那些人……”张建国看了他一眼,“他们说如果他敢报警,就让你和你妈消失。你爸没办法,他只能……”
“只能什么?”
“只能答应他们的条件。”张建国痛苦地闭上眼睛,“他们让他承认一笔莫须有的账目,不然就对你下手。你爸、他是为了保护你们母子。”
沈迟感到一阵眩晕。十五年来他以为父亲是自杀,现在告诉他父亲是被人逼死的?
“遗书呢?”他哑着嗓子问,“你说的遗书呢?”
张建国从盒子底部抽出一沓纸,递给沈迟。那是父亲的字迹,沈迟认得。那种工整的、像在写技术文档一样的笔迹。
遗书只有短短几行:
“我没有做错事。如果我出了什么事,都是被逼的。秀兰,照顾好迟儿。真相总有一天会大白。”
沈迟盯着那几行字,视线渐渐模糊。
“还有呢?”他问,“你刚才说还有事要告诉我。”
张建国张了张嘴,嘴唇蠕动了半天。
“小迟,还有一件事……”他看着沈迟,犹豫了一下,“你爸他……不是只有你一个孩子。”
沈迟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张建国低下头,“你爸年轻的时候……有过一段婚姻。那个女人生了个儿子,后来病死了。孩子他爸养了一段时间,送人了。”
沈迟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是说……”
“具体送哪儿了,我不清楚。”张建国说,“你爸从来没提过这件事。要不是我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了这份文件,我也不知道。”
沈迟霍然起身。
“你现在才告诉我?”
“我、我也是刚想起来……”张建国往后缩了一下,“对不起,小迟,我真的对不起……”
沈迟转身朝门口走去。这次张建国没有再叫住他。
门关上的瞬间,沈迟听到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那是张建国在哭,十五年的秘密终于说出口,他反而哭了。
沈迟站在楼道里,手里紧紧握着那个纸盒。窗外天色已经全黑了,路灯在地面上投下惨白的光。
他需要静一静。
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像是接触不良。沈迟靠着墙壁慢慢蹲下来,纸盒放在腿上。盒子里是父亲最后的痕迹——那封遗书、那张照片,还有张建国说的那些话。
不是只有你一个孩子。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如果父亲还有另一个孩子,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十五年了,他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沈迟站起身,走下楼梯。夜晚的风很凉,吹在他脸上。绿城花园门口的路灯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
“别相信他。”
沈迟盯着屏幕,手指僵住了。
别相信谁?张建国?还是发这条短信的人?
他猛地回头看向301的窗户。窗帘依然拉着,灯光昏暗,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人。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沈迟把手机收进口袋,大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绿城花园的灯一盏一盏地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