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深渊，底部。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叶玄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几天，也许更久。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不，不是感觉不到——是根本没有身体了。
他的肉身已经在坠落中粉身碎骨。经脉、骨骼、血肉，全都化作了虚无，消散在这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他现在只是一缕残魂。
微弱，脆弱，如风中残烛。
随时都会熄灭。
他漂浮在黑暗中，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方向。四周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光亮，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
这里是深渊的底部。
天剑宗数千年的禁地。
传说中，被投入无尽深渊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
叶玄现在明白了——不是没有人活着回来，是根本没有“活着”的人能够回来。
因为掉下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只剩残魂。
他闭上眼睛（虽然他已经没有眼睛了），感受着自己残魂的状态。
很奇怪。
他发现自己的感知变了。
不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魂念“感知”。黑暗在他魂念的扫过下，变得不再那么完全黑暗——他能感知到周围大概三丈范围内的情况。
三丈之外，依旧是一片虚无。
但至少，他不再是完全盲目的了。
叶玄尝试着移动。
魂念一动，他的残魂便朝一个方向飘去。
很慢。
比走路还慢。
但他没有放弃。
一遍，两遍，三遍……
他像是一个刚学走路的婴儿，在这片黑暗中笨拙地练习着最基本的能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终于掌握了。
残魂可以稳定地飘移了，速度也比一开始快了许多。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眉心处有什么东西。
冰凉。
坚硬。
贴在他的魂体上，像是一块石头。
血月魂石。
他想起坠落时，那枚血色的月牙形石头飞向他，护住了他的魂魄。
叶玄用魂念触碰那枚魂石。
一瞬间，一股信息涌入了他的意识——
这枚魂石，不仅仅是护魂之物。
它里面，有一个空间。
不大，约莫一间屋子的大小。
空间中弥漫着淡淡的血光，温暖，安定。在这里，他的残魂不再感到虚弱，不再感到随时会消散的危机感。
这是……修炼空间？
叶玄的魂念在空间中扫过。
然后，他发现了另一样东西。
一团微弱的、几乎要被黑暗吞噬的光。
那是——一道残魂。
苏莹的残魂。
“苏莹……”
叶玄的意识疯狂地涌向那团微光。
但苏莹的残魂没有任何回应。
她太虚弱了。
虚弱到连意识都无法维持，只是一团本能的、正在消散的光芒。
叶玄拼命地将她往血月魂石的空间里引导。
血光将苏莹的残魂笼罩。
她不再消散了。
但也只是不再消散。
她依旧沉睡，没有任何意识。
叶玄在她身边停留了很久很久。
没有眼泪。
魂魄不会流泪。
但他心里的痛，比肉身破碎时还要剧烈。
“……你一定要醒过来。”
他的意念无声地包裹着她。
然后，他感觉到了——
那团微光，微微颤动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
叶玄的残魂猛地一震。
她还在。
她还活着——以这种方式。
这就够了。
就在这时，血月魂石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
不是石头本身，而是附着在石头上的——
一缕执念。
一道身影在血光中缓缓凝聚。
那是一个男人的轮廓，高大，枯瘦，披着黑色的斗篷。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幽冷的眼睛，在黑暗中散发着淡淡的红光。
“多少年了……”
那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而是直接出现在叶玄的意识中。低沉，沙哑，像是从万古的黑暗中传来。
“终于……有人来了。”
叶玄的残魂本能地后退。
“你是谁？”
“我是谁？”那身影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长叹，“太久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了……久到我自己都快要忘记了。”
他顿了顿。
“吾乃……鬼玄宗初代宗主，幽冥子。”
鬼玄宗。
叶玄的残魂猛地一震。
天剑宗的弟子都知道这个名字——鬼玄宗，曾经雄踞西荒域的一流魔道宗门。修炼鬼道魂术，以《九幽噬天诀》闻名于世，曾与天剑宗、凌霄剑阁等正道宗门分庭抗礼。
后来，鬼玄宗覆灭了。
被正道与魔道联手围剿，彻底覆灭。
而鬼玄宗的初代宗主——
“幽冥子？”叶玄的残魂凝视着那道虚幻的身影，“你不是早就死了吗？”
“死了。”幽冥子的执念淡淡地说，“我确实已经死了。留在这里的，不过是一缕残念，附着在这枚血月魂石上。”
“你在这里等了多少年？”
“记不清了。”那幽冷的声音中听不出任何情绪，“太久太久，久到我已经不再去数了。”
叶玄沉默了片刻。
“你等的是什么？”
“等一个有缘人。”
幽冥子的执念看着叶玄，那幽冷的目光似乎能看穿他的魂魄。
“《九幽噬天诀》是我鬼玄宗立宗之本，鬼道至高功法。修炼之法有二：其一，活人修炼，以鬼道之法逆转经脉，逐步将生气转化为鬼气；其二，魂体修炼，以阴气凝魂，以鬼道证道。”
他看向叶玄。
“你肉身已碎，魂魄未散，正是第二条路的最佳人选。活人修炼此功法，需要断舍离，舍弃凡尘执念；而你已经没有肉身可以舍弃了——你只剩下魂魄，所以这条路，对你来说，反而更加纯粹。”
叶玄沉默了良久。
“修炼此功法，要付出什么代价？”
“代价？”幽冥子的执念发出一声幽冷的长叹，“你已经付出了——你的肉身，你的剑道根基，你的一切。剩下的，只是选择。”
“选择什么？”
“选择在这里消散，还是一步步走下去，永不回头。”
幽冥子的执念凝视着他。
“修炼《九幽噬天诀》，是一条不归路。一旦踏上，便不能再回头。你会越走越远，越来越不像人。到最后，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
叶玄沉默了很久。
“我如果说不呢？”
“那你便会在这里慢慢消散。”幽冥子的执念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的魂魄虽然被血月魂石护住，但那只是延缓消散的速度。没有修炼，没有壮大，你终究还是逃不过烟消云散的结局。”
叶玄看向血月魂石深处的那团微光。
苏莹还在沉睡。
他如果消散了，她怎么办？
“我修炼。”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我要活着回去。”
深渊底部。
叶玄的残魂在血月魂石的修炼空间中，开始了他的第一次修炼。
幽冥子的执念漂浮在他面前，幽冷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
“《九幽噬天诀》，鬼道至高功法，共分九层。”
“第一层，游魂境。”
“凝魂聚气，稳固魂魄。”
“你现在，连游魂境初期都算不上。你还是一缕残魂，随时都可能消散。所以第一步，不是修炼，而是——活下来。”
叶玄的残魂微微颤动。
“怎么活下来？”
“吸收。”幽冥子的执念说，“深渊底部，阴气浓郁，万年来积累了无数死气和怨念。这些对你来说，不是毒药，是养分。用血月魂石为引，将这些阴气吸入魂魄，稳固你的存在。”
叶玄闭上“眼”。
魂念探出，感应着周围的一切。
果然。
这片黑暗中，弥漫着一种冰冷刺骨的气息。那不是灵气，而是阴气——死气、怨念、仇恨，无数年来在这里沉淀的负面力量。
正常人碰到这些东西，轻则重病，重则丧命。
但他现在不是正常人。
他是残魂。
这些东西，确实是——他的“养分”。
叶玄催动血月魂石。
血光微微亮起，周围的阴气像是被什么吸引一般，缓缓向他的残魂涌来。
冷。
刺骨的冷。
不只是冷，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痛苦——像是无数根冰冷的针，刺入他的魂魄。
叶玄的残魂剧烈颤抖。
“忍受。”幽冥子执念的声音冷冷地响起，“如果你连这点痛苦都受不了，那就趁早放弃。”
叶玄没有放弃。
他咬着牙，强忍着魂魄中传来的剧痛，一点一点地将阴气吸入体内。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十天——
痛感渐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充实感。他的残魂不再那么虚弱了，不再那么摇摇欲坠。
“游魂境，初期。”幽冥子的执念说。
叶玄没有停下。
一日又一日，一月又一月。
深渊底部，没有白天，没有黑夜，没有任何时间的参照物。
叶玄只能凭感觉估算——也许过去了数月，也许更久。
他不知道的是，深渊底部的时间流速与外界其实完全相同。只是在这里，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无尽的黑暗拉长，变得无比漫长。
他不停地吸收阴气，不停地凝实魂魄。
魂体从透明的虚影，逐渐有了淡淡的轮廓。
终于，某一天——
他的魂体猛地一震，一股前所未有的充实感涌遍全身。
“游魂境，中期。”幽冥子的执念淡淡道，“尚可。”
叶玄没有停下。
他继续修炼。
一日又一日，一月又一月。
游魂境中期的魂体比初期稳固了许多，但他知道，这远远不够。
他必须变得更强。
强到能够保护苏莹。
强到能够回到天剑宗。
强到能够让赵昊付出代价。
深渊底部，时间在黑暗中流淌。
叶玄不知道，深渊之上，天剑宗已变了天。
赵昊坐在大长老一脉的密室中，面前摆着一叠文书。
那天深渊边缘发生的一切——废叶玄根基，打下无尽深渊——他已经通过“铁证”和“叛逃”的名义，将这些罪行洗刷得干干净净。
执法弟子们被他一一安抚，或以利诱，或以威逼。有人沉默接受，有人暗中不满，但没有人敢站出来说一个字。
大长老魏苍澜默许了一切。
“叶玄叛逃”的消息，已在宗门中传开。
有人说他勾结天魔门，畏罪叛逃。
有人说他与苏莹私奔，不敢面对宗门。
还有人说，他们已经死了。
说什么的都有。
但真相——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问。
林霜雪被禁足在霜剑峰一月，解禁后也再未被允许过问此事。
柳如烟被大长老当众警告，虽未被禁足，却也被寒月峰的同门劝着不要多事。
其他峰的峰主，或沉默，或配合，或闭目塞听。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叶玄和苏莹说话。
隐元峰上，云雾缭绕，寂静无声。
密室石门紧闭，已是一载有余。
隐元子对外界之事一无所知。
他依旧在闭关。
等待着出关的那一天，去霜剑峰提亲。
他不知道——
他等不到那一天了。
深渊底部。
叶玄睁开“眼”，看向血月魂石深处的那团微光。
苏莹依旧在沉睡。
她的残魂还是那么微弱，还是那么虚弱，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但叶玄能感觉到——
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
他用魂念轻轻触碰那团微光。
“苏莹……”
没有回应。
“苏莹，我在。”
依然没有回应。
叶玄正要收回魂念，那团微光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不是回应。
是……下意识的反应。
像是在沉睡中听到了他的声音，本能地给出了回应。
叶玄的魂体一阵剧烈颤动。
“苏莹！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微光又颤动了一下。
然后——
一个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的意识波动，从那团微光中传来。
没有具体的言语，只是一团模糊的情绪。
温暖。
安心。
还有……一点点担心。
担心他。
叶玄的魂体颤动得更厉害了。
“我没事。我正在修炼，我会变得更强。我会带你离开这里。”
微光又颤动了一下。
像是在说——我等你。
叶玄闭上眼睛。
还不够。
游魂境中期，远远不够。
他必须在黑暗中继续前行。
直到有一天，能够重回人间。
血月魂石的血光微微闪烁。
深渊万丈，孤魂成双。
一道残魂，一枚魂石，一缕沉睡的幽魂。
那是复仇的起点，也是归途的延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