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案组的紧急会议定在上午九点。宋明哲走进四楼会议室的时候,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刑侦总队张队、技术科老周、物证组两名骨干、检察院提前介入的两位检察官,还有省厅派来的一位分管刑侦的副厅长。会议室里的气氛和平常不一样,没有人寒暄,没有人倒茶,所有人面前都摆着一份宋明哲连夜提交的证据摘要。
张队坐在主持位上,手里的打火机反复按了十几次,一次都没点着。他面前那份报告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是宋明哲的签名。
“人到齐了。老宋,你开始吧。”
宋明哲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没有开场白,没有铺垫。
“从‘密室蒸发’案到昨天凌晨的绑架案解救行动,一共四起案件。安全屋案,周正阳被合伙人梁志辉杀害,梁志辉的作案方案来自一封加密邮件。枫林别墅案,赵某被马小军杀害,马小军的作案手法来自一段步态教学视频。连环绑架案,韩某和周某被两名受雇人员看管在一间废弃工厂,看管人的行动指令来自一台笔记本电脑上的定时程序。”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幕布上弹出四张案件的并排对比图。
“四个不同的嫌疑人,四个不同的作案动机,四个不同的作案地点。表面上看,它们毫无关联。但每一个案件中都出现了指向我妻子林知意的痕迹——第一案的头发和DNA,第二案的步态和笔迹,第三案地板上的拓扑图和微量注射泵声纹,第四案中每一个物证标签笔迹和符号都与她的实验记录完全对位。”
他把证据摘要翻到符号对比表那一页,投影在幕布上。
“左边是案发现场提取的暗示符号,右边是林知意生前未发表的个人笔记。二十三组,全部一一对应。这些符号是她自己创造的私人编码系统,从未公开过。能把她自己设计的这套符号放到犯罪现场的人——”他放下遥控器,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只能是她本人。”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副厅长翻了翻面前的材料。
“你的意思是,一个死了五年的人,策划了这一系列案件?”
“我没有说她死了。”宋明哲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证据表明有人在持续使用她生前的实验数据、生物样本、门禁卡和手写标签。这个人不是模仿她,而是在执行她生前设计的实验方案。而最近几张便签的笔迹和墨迹时间指向同一种可能——她本人还活着。”
副厅长和张队交换了一个眼神。张队垂下眼没说话。两位检察官低头翻了翻材料,其中一位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宋老师,你陈述的逻辑链我们认可。”检察官把材料放回桌上,“但我们需要确认一件事——这份报告里说的‘受试者本人就是调查者’,具体指谁?”
“指我。”宋明哲说,“她生前最后的研究笔记里把我列为实验的观察对象。所有物证的发现路径、我的反应模式、我每一步的调查方向,都在她的实验设计框架之内——我作为受试者不能继续主导调查,但这个实验背后的指使者必须被追查。”
专案组的讨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宋明哲站在幕布前,逐一回答了关于证据链的每一个问题。等他做完最后一项补充说明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二十分。副厅长站起来的动作有些迟缓,但开口时分外清晰。
“问题不在于你的证据是否够格。问题在于你是林知意的丈夫,是案件的核心证人,同时也是证据的一部分。按照回避程序,从现在起不再参与本案任何侦查行动。”
宋明哲站在已经空了大半的会议室里,手里还捏着那支激光笔。小陈在门口等他,表情复杂,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宋明哲把激光笔放在桌上,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张队追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把宋明哲拉到走廊拐角,压低了声音。
“这是你申请保留的复检权批复和笔记本的影像档案,我都批了,你留着。”他顿了顿,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的文件,“但不是这些。这张——是副厅长今天早上七点签的。在开会前就签好了。”
宋明哲接过文件,纸张还是温热的,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不久。抬头是红头标题——《关于对“密室蒸发”等系列案件侦查工作的补充决定》。下面只有一段话:“经研究决定,宋明哲同志不再担任本案技术顾问,专案组所有涉及痕迹分析及物证鉴定的工作由其原有团队接手。本决定自即日起生效。”落款是省厅侦查指挥中心,日期是今天。
他看完后把文件折好放进口袋,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张队想说点什么,但宋明哲先开了口。
“孟启良进入实验室的那二十分钟里拿到了她留下的生物样本和原代细胞储备,但他不是设计实验的人。真正的设计者还在这个系统之外,她可能被控制着被迫生产这些标签。你帮我继续查下去,不管我还能不能站在正式会议上。”
张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他很久,然后点头。
电梯门开了又关。声控灯灭掉又亮起。小陈从拐角处探出头,手里还抱着会议记录。宋明哲走到他面前,把回避通知单从口袋里拿出来折了四折塞进外套口袋最深处。
“从现在起专案组的技术顾问被停职了,但有人还在替她续写这套记录。你继续跟进所有物证数据归档,如果看到任何新出现的标签,第一时间告诉我。”他的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小陈点头。宋明哲推开走廊尽头的消防门,走进楼梯间。他没有坐电梯,一层一层往下走,脚步声在混凝土台阶上回响,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节奏上。下到一楼时,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里是那份回避通知单,纸边已经被他的手汗洇湿了一小块。他把它在消防门旁边的垃圾桶上放了一下,又收回来,放回口袋。走出去的每一步,都在默记一张地图——脑科学研究所地下二层的通风管道走向,和林知意笔记里画过的所有神经回路拓扑图重合在一起,在那三座被解救孩子的城市里投射出一个不属于任何警方系统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