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现今已过四旬的方孝孺,早在幼年时,就因聪慧好学闻名乡里,有着“小韩愈”的美名,后拜入明初第一大儒宋濂门下。
洪武九年,尽管奉公守法的父亲方克勤,不幸受空印案牵连而死,但深受儒家熏陶的方孝孺,并没有因此心生怨恨,而是继续秉持忠义之心,跟随老师宋濂学习经义,时常以“明王道,致太平”为己任,只为有朝一日能够报效朝廷,辅佐君王。
到了洪武十五年,时年不过二十四岁的方孝孺,就已然名声大噪,被地方官推荐给了朝廷,不过朱元璋虽然也认可其才华,但却觉得他有着性格高傲的缺点,因此只是夸奖了方孝孺一番,便将他按照礼节送回了家中。
整整十年之后,洗尽铅华的方孝孺,再次被举荐入京,按理来说,他终于要得到皇帝的器重,迎来仕途的转折。但很不巧的是,正赶上太子朱标在这一年病逝,其子朱允炆被册立为了皇储。
为了将这份知遇之恩,留给自己威望不高的孙子,朱元璋依旧没有重用方孝孺,只是将其打发到了汉中,做了当地的教授。
与此同时,老皇帝也没有忘记告诉朱允炆:方孝孺是一个能够帮你治理国家,开创太平盛世的人才,等到你即位之后,一定记得要重用他。
可惜六年之后,已经称帝的朱允炆,虽然正苦于无人可用,却终归没有想起这个堪用的大才来。此时经沐敬提醒,立时如久旱逢甘露,这位新天子又如何能不感到惊喜?
回过神来的沐敬,暗自松了口气,试探着问道:“那皇上要不要将方大人传回京中?”
朱允炆不假思索地说道:“这是自然,而且不但要将他立即召回,还要对其委以重任。”说完想了想,又道:“你这便去让人拟旨,授予方孝孺学士之职,统领翰林院,并且即刻入京任职。”
可沐敬还未来得及答应,门口的小黄门便入内禀道:“启禀陛下,忠勇伯张升求见。”
朱允炆不解道:“张升刚刚离去,为何这么快便又返了回来?”
思量片刻后,沐敬问道:“奴婢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允炆道:“直言便是。”
沐敬这才说道:“刚才领了皇命后,忠勇伯看起来就像是有了心事的样子,奴婢斗胆猜测,他去而复返,会不会与此事相关?”
朱允炆不禁皱起了眉头,问道:“你的意思是,张升不愿意去直面燕藩,对其下手?”
沐敬忙道:“微臣不敢妄议朝廷重臣,而且即便如此,忠勇伯也很有可能是因为顾念旧情,毕竟他曾效力于燕王,而世子妃更是……”
没有等他说完,朱允炆便手一摆,道:“不必再说了,朕倒要看看,张升究竟要对朕说些什么。”
沐敬道:“那奴婢要不要前去传旨,召方大人入京?”
朱允炆道:“也不急于这一时,你先留在这里,帮朕好生留意张升的反应。”
于是朱允炆便命小黄门,去将张升传了进来。
见礼过后,朱允炆不动声色的问道:“爱卿怎地这么快便又回来了,莫不是在出宫的路上,又想起了什么?”
张升道:“回禀陛下,微臣方才着实有一事,忘记对您陈述,这才又赶忙折返了回来。”
朱允炆闻言,面色不自觉的就阴沉了下来,问道:“何事?”
张升答道:“宝庆公主还太过年幼,陛下可否暂时赦免张美人,准许她等到公主及笄之后,再自行前往孝陵殉葬?”
朱允炆不由一怔,问道:“你竟是为了此事而来?”
张升道:“正是,还望陛下能够恩准。”
听了这话,朱允炆反倒感觉有些不好意思,遂道:“朕知道,经过这一年来的传道受业,爱卿和宝庆公主已经建立了深厚的师生之情,只不过你应该明白,此时朕刚刚即位,若是就不遵守先皇的遗命,岂不是要授人以柄?”
张升拱手道:“承蒙陛下器重,微臣自然要万事以您为先,因此已然想好了万全之策,还请陛下斟酌。”
朱允炆奇道:“此事竟还有万全之策?快说来听听。”
只是他的话音方落,小黄门就又走了进来,躬身道:“启禀皇上,宝庆公主求见。”
转头望了张升一眼,见其微微颔首,朱允炆便道:“传她进来吧。”
须臾过后,宝庆公主脚步虚浮的走入殿中,行礼道:“参见陛下。”
朱允炆温言道:“小姑母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可当宝庆公主谢恩起身后,却将皇帝和沐敬都吓了一跳。
原来,小公主平日里粉雕玉琢般的面庞,此时已是苍白如纸,天庭饱满的额头上,更是隐隐渗出细密的汗珠来。
朱允炆连忙问道:“小姑母莫不是身子不适,可曾让御医看过?”
宝庆公主摇了摇头,道:“陛下无须担心,我并未患病,只是服用了师傅亲自调配的补药。”
朱允炆先是一怔,随即皱眉问道:“忠勇伯,这是怎么回事?”
张升拱手道:“回禀皇上,微臣给公主配置的补药中,由于添加了三七、胆酸和当归,损伤了公主的阳气,这才导致殿下出现了虚不受补的症状。”
朱允炆不悦道:“你好歹也有着国手的美名,为何配一副补药,竟还会出现这等纰漏?”
宝庆公主吃力地欠了欠身子,说道:“还请陛下莫要责怪师傅,是我请他帮忙的。”
朱允炆不解道:“帮忙?”
宝庆公主点了点头,道:“正是,尽管我舍不得母亲去殉葬,但既然父皇有遗命,谁也没有法子阻止此事。可我若是因为思念父皇,抑郁成疾,便需要母亲来照顾了。”
见其小小年纪,为了救母竟不惜以身入局,朱允炆不禁动容道:“小姑母如此孝顺,朕着实感佩。”可接着便叹了口气,又道:“只是朕如果赦免了张美人,只怕朝中会有人指摘朕不敬先皇啊。”
宝庆公主啜泣道:“父皇生前,最疼爱的女儿便是宝庆,他老人家绝不会愿意看到,我因为父母先后离去,郁郁而终的。”
张升适时地补充道:“而且陛下不必担心,您只需在赦免张美人的诏书中,加上宝庆公主年幼,生病后需要母亲照料的缘由即可。如此一来,谁若是再敢多言,便是置公主殿下的安危于不顾,微臣相信,没有哪个朝臣敢承担这样的罪责。”
见皇侄沉吟未决,宝庆公主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垂泪道:“宝庆求求陛下,赦免了我母亲吧。”
张升也跟着跪了下去,伏地道:“恳请皇上开恩。”
一边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姑母,一边又是准备重用的臣子,加之朱允炆本就是较为心软之人,因此咬了咬牙,便道:“罢了,就依你们好了。”
两人闻言,顿时大喜过望,连忙不住叩首谢恩。
朱允炆却道:“你二人先不要急着谢朕,咱们必须有言在先,等到小姑母到了及笄之年,张美人就要立即到孝陵,去为皇爷爷殉葬。”
宝庆公主急道:“陛下……”
张升忙抢着说道:“微臣明白,因为皇上也需要给世人一个交代。”
虽然小公主心中,对这个结果还是不大满意,但见师傅对自己连使眼色,便也乖巧的点了点头,道:“宝庆也明白了,多谢陛下开恩。”
朱允炆颔首道:“很好。”说完便转头吩咐道:“沐敬,一会你到翰林院,让他们连同那道征召的圣旨,今日便拟出来。”
见大局已定,宝庆公主终于放心下来,于是便辞别了皇帝,去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报与母亲知晓。
张升稍一犹豫,还是问道:“不知皇上又发现了哪位人才,将其征召入京?”
朱允炆有意试探其胸襟,便故意说道:“这可是位鼎鼎大名的儒士,据说他的学问之高,在宋濂先生的门下弟子中堪称翘楚,就连身为前辈,早就名动一方的胡翰和苏伯衡,也都对其自愧不如,忠勇伯能否猜到此人的名号?”
张升道:“皇上所说的,应该就是举世闻名的方孝孺先生吧?听闻他常以宣明仁义治天下之道,达到时世太平为己任,微臣早就对其仰慕已久了。”
见对方非但没有文人相轻的臭毛病,因为嫉妒而出言诋毁,反而还对潜在的竞争对手赞不绝口,朱允炆满意地点了点头,心中对张升更增好感,遂道:“朕打算让他即刻入京,执掌翰林院,到时候你们这两大名士,就可以多多交流了。”
张升连连摆手,面色诚恳的说道:“皇上过奖了,微臣才疏学浅,又是后学末进,哪里敢同名扬天下的正学先生相提并论,日后他若是肯不吝赐教,指点一二,微臣就已心满意足了。”
朱允炆道:“忠勇伯不必自谦,你的才学同样是出类拔萃,否则又怎会有着大明第一才子的美名,只不过你说的正学先生之名,方孝孺何时得来,朕怎么未曾听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