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技术科文检室的门被宋明哲推开时,老周正在吃泡面。时间是下午三点,老周的面才泡了两分钟,叉子还插在面饼上。他看到宋明哲手里的证物袋,把面推到了一边。
“什么东西?”
“培养皿。皿底有手写标签。我要你确认两件事——字迹是不是林知意的,墨水是什么时候的。”
老周接过证物袋,隔着透明塑料膜看了一眼那个标签,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字条上碳素笔的笔迹略微褪色,但每一个字的起笔和收笔都带着那个他太熟悉的特点——“哲”字最后一笔往上挑成一个小小的钩。老周见过这个钩,在五年前林知意的实验记录复印件上,在案件物证里出现的那张纸条上,在宋明哲手机相册里偶尔扫过一眼的照片上。
“笔迹特征很明显。”老周说,“但要下正式结论,得走完整鉴定流程。”
“走。”
老周把培养皿从证物袋里取出来放在体视显微镜下,先用微距相机拍下标签的高清影像,然后把图像导入笔迹鉴定系统。屏幕上的字迹被逐笔拆解,每一道笔画的起点、终点、转折角度、运笔速度曲线都以数据的形式与数据库中的林知意标准样本进行比对。标准样本取自她生前实验室归档的实验记录——五年前存档的原件。
比对结果在四十分钟后出来。屏幕弹出一张比对表,十七条鉴定指标全部打了绿勾。老周把报告打印出来,在结论栏签了字:“样本标签字迹与林知意标准样本字迹同一。”
“字迹确认了。”宋明哲说,“墨迹呢?”
“墨迹分析要上色谱。”老周从标签边缘用手术刀刮下了极微量的一小片碳粉,放入裂解管中注入溶剂,然后启动气相色谱仪。色谱曲线一条一条地跳出来,屏幕上开始自动匹配墨迹成分数据库。
“碳素墨水的成分主要是炭黑和粘结剂。不同品牌、不同批次的粘结剂配方有微小差异。”老周指着屏幕上的一道波峰,“你看到这个增塑剂峰了吗?这是邻苯二甲酸酯类,只有国内某两个墨水品牌在使用。而这个波峰的高度变化趋势——”
他停顿了一下,把数据库里的出厂批次对照表调了出来。屏幕弹出一个时间匹配窗口,红框精准地锁定了其中一行。老周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屏幕转向宋明哲。
“墨迹出厂批次锁定在今年二月。这支笔不是五年前的笔,是今年生产的墨水。最迟保质期到明年二月之前,墨迹不可能是五年前写上去的。只有今年,甚至三个月以内,有人用今年的笔写下了这张标签。”
宋明哲接过报告,目光落在“今年二月”那行字上。今年二月。林知意死了五年的骨灰盒还在他家里放着,但她的字迹在今年二月写下了“样本编号:LZY-0”,用一支新笔,在一只新的培养皿上。
“老周。”他放下报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帮我把安全屋案和枫林别墅案里所有出现过的笔迹物证全部调出来,重新做墨迹分析。密室蒸发案的头发证物袋上有过一个手写标签,‘暴雨交换’案培养基箱子侧面有备注——加上今天这个,一共有至少三张她在不同时间点写过的新标签。”
老周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你是想确认,这五年里她一直在写字?”
“我想确认,从她‘死后’到现在,她的笔迹出现过多少次。”
文检室里的打印机开始运转,一份接一份地吐出旧案物证的存档照片。安全屋案中装长发的证物袋封口处有一张便签,上面手写着“物证编号:HB-01-01”,字迹工整,黑色碳素笔。枫林别墅案中装培养基微胶囊的试剂箱侧面贴着一张白色胶带,上面写着“BD-3 批次号:202403”,字体稍潦草。今天从412室带回来的培养皿标签是第三份。试剂箱里另外三张出库标签上的手写日期分别标注的是去年九月、今年一月和今年三月——出库申请人一栏全部写着同一个名字。
老周把这六张标签的高清影像同时放到投影幕布上。六个时间点的笔迹在屏幕上铺开,像一条隐秘的河流终于露出了河床。
“最早一张——日期标注是五年前爆炸发生前一个月。最晚一张——日期标注是三个月前。中间每隔三到六个月出现一次,全部是碳素笔手写,全部符合她的运笔速度和笔压习惯。”老周用激光笔在每一张标签之间画出连线,“而墨迹分析表明,至少有四张标签使用的是去年到今年之间出厂的墨水。”
“所以不是旧标签。”
“不是。”老周把激光笔放在桌上,“这些标签是在不同年份里分批写下的。写标签的人不仅活着,而且在持续进行着某种需要定期标记的实验操作。”
文检室里的空气凝滞了。小陈站在门口,手里的咖啡杯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老周把最后一份比对报告的签名栏推到宋明哲面前,结论栏上他用中性笔一笔一划写着一句话——“字迹与林知意标准样本同一。墨迹出厂批次表明书写时间不可能早于一年前。字迹主人生前所写?抑或是——”
老周没有把后半句写出来。宋明哲接过笔在接收栏上签字,然后把这份报告对折放进了自己的勘查箱里。他抬头看向投影幕布上那六张标签,林知意的字迹在上面安静地排列着。五年了,从她“死”前一个月一直到今天,她的笔从未停过。她一直在标记——标记样本,标记批次,标记时间。用一支又一支新的笔,在一个又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