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萨摩耶的前世今生
奈何桥的执念
嘀嘀达达的喜乐锣鼓,从南城长街一头敲到另一头,震得满城飞花,连街边的杨柳枝都跟着轻轻摇曳。十里红妆绵延不绝,朱红绸缎裹着精致嫁妆,鎏金抬箱映着暖阳,一眼望不到尽头,排场盛大得让整条街的百姓都挤在道路两旁,踮着脚尖争相观望,嘴里不住地发出惊叹。
“哇,这般气派,究竟是哪家娶亲啊?”
“你们还不知道?是南城首富沈家的大少爷,迎娶陈县令的千金小姐!”
“我的天,竟是这两家联姻!一个是富甲一方的沈家,一个是手握地方权势的县令府,妥妥的强强联手啊!”
“那可不,放眼整个南城,再也找不出第二户这般门当户对的亲事,两家势力合在一起,往后南城的天,怕是都要变一变了。”
百姓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满眼都是艳羡,这场婚事,是南城许久以来最风光的盛事,是所有人眼中天作之合的良缘。
红烛高燃,喜帕低垂,婚房里弥漫着浓郁的胭脂香与龙凤烛的烟火气。陈朵儿端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沿,指尖紧紧攥着绣着鸳鸯的裙摆,一张俏脸羞得通红,眉眼间满是初为人妻的娇羞与期待。
她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几年。她与沈知衍自幼相识,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她从懵懂少女时,便一颗心系在他身上,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嫁入沈府,成为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听着房门被推开的声响,陈朵儿的心猛地一跳,缓缓抬起头,看向缓步走进来的沈知衍。他身着大红喜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可周身却没有半分新婚的喜悦,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冷漠与疲惫,眼神冷得像寒冬的冰水。
待到婚房内伺候的丫鬟婆子尽数退去,陈朵儿压着心头的忐忑,轻声开口,声音柔得像水:“知衍,你忙了一天,定然累了,我们早些歇息吧。”
沈知衍却连看都没看她,径直走到桌边,语气淡漠疏离:“你自己休息便是,我去书房睡。”
话音刚落,陈朵儿猛地站起身,眼眶瞬间泛红,她快步上前,伸手想要拉住他的衣袖,却又怯怯地收回手,带着几分哀求轻声细语地商量:“知衍,你不要走。今夜你若是踏出这间婚房,往后我在这沈府,在整个南城权贵面前,该如何立足?我到底是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我改,我全都改还不行吗?”
沈知衍终于转头看向她,眼神里满是无奈与决绝,没有半分情意:“你没有错。往后,沈家少夫人的地位,旁人艳羡的名声,我通通都可以给你。在外人面前,我们扮演恩爱夫妻,维持体面,可唯独感情,我给不了你。私下里,我们就做最熟悉的陌生人,相敬如宾,互不牵扯,你是你,我是我。”
“这就是你想要的婚姻?”陈朵儿的声音微微颤抖,满心委屈与不甘,“当初是两家母亲指腹为婚,你明明早已说明,你的心已死,情已枯,可我还是义无反顾地嫁了,我就是不信,我捂不热你的心,你为何要这般对我?”
“是你不可救药。”沈知衍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厌烦,“我早已把话说得明明白白,是你执意要走进这段没有感情的婚姻,怨不得我。”
“知衍,我们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我对你的心意,你从未不知,你何必如此为难我?”陈朵儿收起脸上的柔弱,脸色渐渐冷了下来,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凌厉,“你真的要为了一个身份低贱、卑贱不堪的女子,放弃自己的大好前途吗?她就是阻断你前路的绊脚石,只有除掉她,你的人生才能一帆风顺。”
“我是县令千金,家世门第样样配得上你,我能给你的助力,是那个卑贱女子穷其一生都给不了的,娶了我,对你的前程,对沈家的家业,有着天大的好处,你到底明不明白?”
“闭嘴!”沈知衍骤然厉声呵斥,周身的气场瞬间变得冰冷骇人,他死死盯着陈朵儿,眼神里满是怒火与护犊,“她在我心里,是这世间最干净美好的人,你再好,我也半分不喜欢。你若是再敢贬低她半句,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被他这般厉声维护心中的女子,陈朵儿心中的爱意彻底化作怨怼,她红着眼睛,冷笑着反驳:“沈大少爷,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两家早已定下的宿命,由不得你不愿意!就算你心里再不愿意,你也得乖乖受着这门亲事!”
“我承认,我陈朵儿这辈子,早就爱上了你,可我也有我的骄傲,我不可能无限度容忍,我的丈夫,心里住着别的女人,还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卑贱之人!”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婚房里骤然响起。
陈朵儿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瞬间传来火辣辣的痛感,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伸手捂着发烫的脸颊,泪水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声音哽咽:“你……你竟然敢打我?”
沈知衍看着她,眼神没有丝毫动容,只剩满心的厌恶,他再也不愿多待一刻,转身狠狠摔上婚房的房门。
“呯!”
沉重的木门发出巨响,彻底隔绝了房内的泪眼与房外的决绝,沈知衍的身影,消失在沉沉的黑夜之中,只留下陈朵儿独自一人,在满室红绸的喜庆里,哭得肝肠寸断。
画面一转,阴曹地府,忘川河畔,奈何桥边,雾气弥漫,冷风刺骨,周遭尽是凄冷萧瑟,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孟婆端着一碗浑浊的汤药,缓缓递到林挽星面前,声音苍老而平静:“来,姑娘,把这碗孟婆汤喝下,忘掉前尘往事,忘却世间所有爱恨情仇,安心去投胎转世吧。”
林挽星被两名差役用铁链束缚着,浑身伤痕累累,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她虚弱却又无比坚定地摇着头,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不……我不喝……”
“由不得你!”一名差役面露凶光,手中铁链狠狠砸在林挽星柔弱的背上。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林挽星身子一软,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洒在冰冷的地面上,触目惊心。
“快喝汤!莫要再拖延!”另一名差役死死拉着铁链,厉声喝道,又一次举起了手中的铁链,想要再次动手。
“慢着。”孟婆抬手,制止了差役的动作,她看向浑身是伤、眼神却依旧执着的林挽星,苍老的眼底闪过一丝怜惜,轻声问道,“姑娘,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不妨说与老身听听。”
林挽星忍着浑身剧痛,缓缓抬起头,望着奈何桥上来来往往、神色麻木的魂魄,声音虚弱却无比坚定:“不瞒婆婆,我别无他求,只想在这奈何桥头,等一个我想见之人。哪怕……哪怕要等上百年、千年,我也愿意。”
孟婆闻言,深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满是感慨:“唉,又是一个痴儿。你可知晓,若是执意留在这桥头等他,不喝孟婆汤,不入轮回道,你将要经历何等苦楚?风餐露宿,日夜受这阴地寒气侵蚀,最可怕的是,要日日承受鞭刑之苦,魂魄受尽折磨,你当真想好了?”
“我想好了,婆婆。”林挽星的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只有赴汤蹈火的执着,只要能等到他,再多的痛苦,她都甘之如饴。
从那以后,奈何桥边,多了一道瘦弱的身影。
孟婆日复一日地站在桥头,搅拌着锅里的孟婆汤,看着无数魂魄喝下汤药,忘却前尘,奔赴下一场轮回。而在灶台之下,总有一个衣衫单薄、浑身带伤的女孩,默默生着柴火,时不时便停下手中的动作,忍着周身的剧痛,抬起头,痴痴地望向奈何桥的尽头,眼神里满是等待与期盼,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改变。
她不知道要等多久,也不知道他是否还会来到这里,可她依旧守在这忘川河畔、奈何桥头,用自己的魂魄与痛苦,赌一场前世未尽的缘分,等一个前世错过的爱人。
时光流转,百年光阴弹指而过,人间早已物是人非。
南城的一处小院里,一只浑身雪白的萨摩耶,正慵懒地趴在阳光下,眯着眼睛,时不时抬头望向门口,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它的眼神干净又温柔,骨子里却透着一股跨越时光的执着,每当看到熟悉的身影,眼底便会泛起别样的光亮,那是刻在魂魄里,历经百年,依旧未曾磨灭的深情与守候。
而这只萨摩耶,正是百年前在奈何桥边苦等的林挽星。她终究没能等到沈知衍的魂魄,却因执念太深,魂魄不入轮回,化作了一只萨摩耶,带着前世的记忆与深情,重回人间,只为寻到那个,她心心念念、爱入骨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