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天生的,或者自然缔结的机缘,那想要什么,就得拿别的去换,运气、命数、甚至魂魄,端看有什么价值,事出反常,必有不祥,这东西如此邪门,背后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柳雷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
慕容妱澕与云苏此时也紧紧皱着眉头,两人目光一碰,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担忧与疑惑,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两个女子,一块怪石,一个凭空消失,一个失了灵气,还有阿炳跟另外的陌生人。
这里头的水,果真深得很。
慕容妱澕微微侧头,看向云苏,轻声问:“苏苏,你意下如何?”
云苏目光微沉,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往事。他顿了顿,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妱妱,上回在白脸山所见那块黑曜石,你可还记得?那东西握在手里,便觉一股寒气往骨头缝里钻,眼前的景象都变得扭曲起来,这人面石,怕是与那黑曜石同出一源,都是邪门歪道的东西。”
如花已然把这山的故事传回骨萌原,当地牧民知道那山崖壁陡峭,岩石泛白,远远望去像一张苍白的脸,便称之为‘察干乌拉’,意为白山。
同是天地之石,又同是邪物,这气息大多相似,且还同是出自北境,会比别的邪物更相近,若要知道是否同出一源,还得亲自见证。这可不是容易的事,邪物本就自带侵染能力,要想验证后还能孑然一身不被邪气所沾,这才是最难的事情。
不过说到这里,三人都沉默了,这东西若是与黑曜石一路,那麻烦可就大了。风从吐护真水那边刮过来,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哭。
远处“杏儿”的毡帐里,灯早就灭了,黑洞洞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天边尚未泛起鱼肚白,可再过不久,天终究也会亮的。
慕容妱澕沉吟片刻,忽而眼睛一亮:“苏苏的意思是,那人面石头能换人脸,就像咱们方才看到的那个‘杏儿’?这真真切切换了一张脸,便不是易容改扮那般简单了。”她这人别的说不好,串联线索还拿得出手。云苏一提黑曜石,她立刻便想到方才那“杏儿”的古怪,眼下,灯都换了,气味变了,连人的气质都判若两人。
这如果不是夺脸换芯,还能是什么?
云苏想起白脸山上那黑曜石散发出的阴冷气息,再看今夜那“杏儿”的种种反常,两相对照,也越发觉得其中必有关联,便附和的轻轻点头,神色凝重,一言不发。
柳雷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在下怎的越听越糊涂了?什么换脸?什么‘杏儿’?如花又是谁?”
慕容妱澕与云苏觉得诧异,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判断。
慕容妱澕直接道:“柳郎君来此应有些时日了吧?难道还不知道?这地方发生的事,可都不简单。”
柳雷脸上露出几分自嘲,苦笑一声,双手一摊:“我哪知道这些,你们好歹还能四处走动,我这好几日都蹲在这石缝里,跟只钻山地鼠似的,自打那日混进来,我就没敢挪窝,那守门的女子警觉性极高,近乎通鬼,我试了好几回,刚靠近两步,她目光便如鹰隼般扭头往这边看,跟后脑勺长了好多只眼睛似的,这些日子,我连她的脸都没敢细看,更别提什么杏儿、如花了,那女人要是再警觉些,我怕是要饿死在这儿了。”
他来时,如花未在;如花归时,他去了断亲山追踪。若是白鸟玉坠带在身上,倒是可以借此碰面,共同商量驱邪除祟之事,偏偏天时地利人和都那么不凑巧,所以二人始终未曾相遇。
云苏见状,便将之前乃至今夜所遇种种,拣紧要的简单说了一遍,反正知道基本情况即可。
柳雷听完——如何与如花同来、如何目睹阿炳出入、如何发现那‘杏儿’换了灯盏与气息、又如何断定此杏儿非彼杏儿——他先是一愣,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可转念一想,翰文那些匪夷所思的事他都见过,也听说在白脸山,那黑曜石能扰人心智,靠近的人便会头晕目眩,生出幻觉来,若人面石头与它同出一源,这一桩虽然离奇,倒是不算太意外,那“杏儿”平白无故的古怪,便也说得通了。
片刻之后,他便缓过神来,点了点头表示坦然接受现实,只是不知,换一张脸,要拿什么来换。
慕容妱澕与云苏对视一眼,皆觉事不宜迟,须得立刻回报——此事牵扯到‘杏儿’、阿炳、还有那黑瞎子岛以及金矿,非得让骨萌原的主事者——萌主巴雅尔与夫人雅如贵知道不可,好让他们早做准备。
慕容妱澕便道:“柳郎君暂且再委屈几日,莫要轻举妄动,草原上打围,讲究的是‘围三阙一’,先把猎物困住,再慢慢收网,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先稳住,莫要打草惊蛇,那女人既然警觉,你便离她远些,只消留意她每日与谁往来、什么时辰出入便好,我们回去禀报骨萌原的主事者,等有了安排,再来寻你。”
柳雷闻言,点了点头。这等盯梢传讯之事,他原是做熟了的,再拿手不过——当年在幽陵都,他手下管着几十号暗桩,布一张网比谁都利索。他当下正色道:“妱女娘放心,我省得,你们快去快回,这边自有我盯着。”
三人匆匆别过,各自隐入残冬最后的夜色之中。天边已是残星几点,或许有迎接泛鱼肚白的前兆。草原上的冬夜将尽未尽,哪怕朝阳疏疏朗朗地挂在西天,寒气反倒比深夜时更重了几分。
慕容妱澕与云苏一路御器飞行,未免动静过大引人注目,至萌主府附近便收起,然后就小跑赶回进入府中,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