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渐渐远了,赵玄机没动。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对面空着的椅子上。他低头看着桌上的那本线装书,林小婉走得急,忘了带走它。那本线装书还留在桌上,翻开的一页画着一座古代建筑的结构图,角落用铅笔写了几个小字,像是备注。
他伸手碰了下那张纸,没有翻页。
他知道她不会真走。
人如果真的想离开,不会那么干脆。她刚才站起来时肩膀动了一下,那是犹豫。真正懂行的人看到真东西,嘴上不说,手也会记住那种感觉。
走廊尽头传来饮水机的声音,接着是拧开瓶盖的响。
赵玄机听着,没抬头。
林小婉确实没走。
她站在拐角的饮水机旁,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水瓶,正在接水。水哗哗地流进瓶子,她盯着瓶口,眼神却不在这里。她脑子里全是那张羊皮纸上的符号——倒三角加三竖,笔画转折的地方有点毛糙,不是机器刻的,也不是现在的人能仿出来的。这种痕迹,只有埋在土里很久才会出现。
她左手抓着帆布包的带子,右手慢慢拧紧瓶盖。手指有点抖,不是害怕,是想起了什么。
她拉开包,从夹层里拿出一个硬壳笔记本。封皮已经发白,边角卷了起来。她翻到中间一页,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病床上的女人闭着眼,脸色苍白,手上插着输液管,床头卡上写着“神经性毒素后遗症”。旁边有一行铅笔字,是她写的:“妈,你说壁画里的植物……可能是解药。”
照片下面还有一段笔记:
“2019年3月,母亲参与‘青川M4’古墓壁画修复项目。壁画在主室东壁,内容是祭祀场景,植物图案异常。母亲提取颜料样本时手套破了,接触到不明粉末。当晚出现头晕、呕吐,第二天神经麻痹,送医后确诊为罕见神经毒素中毒。至今无有效治疗方案。检测显示毒素含多种未知生物碱,可能来自某种已灭绝植物。”
她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本子,把水瓶夹在胳膊下,靠在墙上。阳光从高窗照进来,一半脸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五年前那个下午突然浮现在脑海。
工作室光线很好,母亲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趴在放大镜前处理一块壁画碎片。她回头对林小婉笑:“这次有意思,你看这叶子形状,没见过吧?古人画它肯定有用意。”她指着图上一株细长的植物,叶片像锯齿,顶端开着花,花心像个太阳。
“它可能不只是装饰。”母亲说,“说不定是药。”
林小婉当时不信,问:“谁会把药画在墙上?”
母亲笑着说:“你不懂,有些秘密,只能藏在看得见的地方。”
三天后,母亲倒下了。
医院走廊很长,灯光很白。医生摘下口罩,语气平静:“毒素来源查不到,目前没有解药。建议保守治疗,等新药研发。”
她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
现在,那个符号又出现了。
赵玄机给她的羊皮纸上,那个倒三角加三竖的图案,和壁画上那株植物的轮廓,几乎一样。
她猛地睁眼,转身往图书馆走。
脚步很快,鞋跟敲地的声音比刚才乱了些。她穿过阅览区,绕过书架,回到西侧古籍区的座位。赵玄机听见声音,抬头看见她回来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旁边的茶杯挪开一点,腾出位置。
林小婉在他对面坐下,背包放在脚边,笔记本抱在怀里。她看着桌面,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不是为了盗墓。”
赵玄机点头。
“但如果那座墓里真有能救我母亲的东西……”她顿了一下,咬了下嘴唇,“我得去看看。”
赵玄机没说话,从包里拿出那张折好的羊皮纸,轻轻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林小婉接过,动作稳。她摊开纸,指尖顺着符号边缘滑过。纸面粗糙,有年代感,不是复印件。她凑近看,发现符号下面还有一点断掉的线,像是文字的开头,但残缺了。
“这是从哪儿来的?”她问。
“西南,一个没人登记过的土堆。”赵玄机说,“具体位置不能说。”
她点头,没再问。
她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用铅笔开始临摹那个符号。笔尖划纸,沙沙作响。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对照原图的角度和粗细。画完后,她对比了一下,又在旁边写下几个甲骨文里相似的字形,做对照。
赵玄机看着她,没打扰。
几分钟后,她停下笔,低声说:“这个符号,我不认识。”
赵玄机嗯了一声。
“但它和‘祭’‘祀’‘祷’这些字的下半部分有点像。”她指着细节,“而且它的位置——如果是铭文,应该出现在入口或主室的特定地方。”
她抬头看他:“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
“还没定。”他说,“还在找人。”
她“哦”了一声,低下头,手指摸着笔记本的边角。
两人安静了几秒。
外面有学生说笑,有人抱着书经过门口。风吹动窗帘,阳光在桌上晃了一下。
林小婉突然说:“你能再给我看看地图吗?”
赵玄机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叠的卫星图,铺在桌上。图上用红笔圈了一片区域,标了经纬度。他没完全展开,只露出一部分。
林小婉凑近看,目光停在红圈附近的一处地形。那里是山坳,周围有环形丘陵,像个碗。
“这个地形……”她皱眉,“有点像‘葬口’结构。”
赵玄机不说话,只看着她。
她没注意,继续盯着图看。脑子里开始想:如果是古墓,入口会在哪?排水怎么设计?壁画通常在哪一面?
她忽然想起什么,翻开笔记本,找到一页草图——那是她根据母亲资料复原的“青川M4”墓室结构。她把两幅图并排,对比地形和方向。
手指停在一点上。
“如果红圈是主墓区,”她说,“那东壁,也就是最可能有壁画的地方,应该朝这个方向。”
她用铅笔在卫星图上画了一条线。
抬头时,发现赵玄机正看着她。
她没躲开视线,说:“我想加入。”
赵玄机点头:“我知道。”
“但我有两个条件。”她说,声音比刚才稳,“第一,不能破坏文物;第二,所有发现都要记录,之后交给正规机构。”
“可以。”他说。
她盯着他两秒,确认他是认真的。
然后她小心折好羊皮纸,放进笔记本夹层。合上本子,抱在怀里,像护着重要的东西。
“我会查更多资料。”她说,“明天这个时候,我给你答复。”
赵玄机收起卫星图,塞进包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很轻。
“我等你。”他说。
林小婉站起身,背好帆布包,走了出去。
这一回,脚步没有停。
赵玄机坐着没动,看着她走出阅览区,穿过大门,身影消失在阳光里。他喝了一口茶,杯子已经凉了。
他放下杯子,手摸了下腰间的罗盘布套。
风从窗外吹进来,翻动了桌上那本线装书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