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无法蹲在那具尸身边,看着它的脸。
月光照进来,照在它惨白的脸上,照在那两道干涸的泪痕上。它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他伸手,把它额头的符纸揭下来。
符纸已经黑了,上面的符文模糊不清。他把符纸折好,收进怀里。
“到家了。”他又说了一遍。
那具尸身静静地躺着,没有回应。
疆无法站起来,看着它。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准备离开。
刚迈出一步,脚下突然一软。
他低头看——地上的红光又亮了。
不是刚才那种淡淡的红光,而是浓得像血的深红。那些红光像血管一样,密密麻麻,布满整个地面。
血煞阵还没破?
他猛地回头——
老头尸体躺着的地方,空了。
只剩下一个黑乎乎的人形印子,印在地上。
老头不见了。
疆无法瞳孔骤缩。
他四处看——没有。
那具尸身还在,婴儿还在,可老头不见了。
他握紧柴刀,盯着四周。
庙堂里很静,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可那心跳声越来越响。
不对。
不是心跳。
是别的什么。
他低头看脚下——那些红光在跳动,一下一下,和他心跳的节奏一模一样。
它们在吸他的血。
疆无法感觉一阵眩晕。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的皮肤在变干,在变皱,像老树皮。血管从皮肤下凸起来,青紫色的,像一条条蚯蚓。
他在被抽干。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
他抱起婴儿,往门口冲。
可门又不见了。
那堵墙又出现了。
青石砌的,严丝合缝。
他一刀砍在墙上。
柴刀崩出一个缺口,墙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转身看其他方向——四面都是墙。
他被封死了。
头顶传来笑声。
“呵呵呵——”
疆无法抬头看。
庙顶上,趴着一个人。
是那个老头。
他趴在梁上,像一只巨大的壁虎,头朝下,对着疆无法笑。
那张脸惨白惨白的,眼睛凸出来,舌头伸得老长。
他已经死了。
可他又活了。
疆无法盯着他,沉声道:“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老头笑了。
笑得很开心。
“我是什么东西?”他说,“我是你杀不死的东西。”
他从梁上爬下来。
不是跳,是爬。像壁虎一样,顺着柱子往下爬,四肢扭动着,关节往不正常的方向弯折。
爬到他面前,他直起身。
那身体像一截折断后又接上的木头,歪歪扭扭的,看着随时要散架。
他伸出手。
那只手干枯得像鸡爪,指甲有三寸长,漆黑。
他对着疆无法招了招。
“把你的血给我。”
话音刚落,地上的红光暴涨。
那些红光像活的一样,从地面涌起来,往疆无法身上缠。缠住他的脚,缠住他的腿,缠住他的腰。
疆无法挣扎。
可那些红光越缠越紧,像无数条蛇。
老头又笑了。
“没用的。”他说,“这血煞阵,我用一百个活人的血炼成的。你越挣扎,它吸得越快。”
疆无法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更皱了,像八十岁的老头。
他感觉自己的力气在流失。
一点一点。
怀里的婴儿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婴儿醒了。
那双眼睛睁开了,不是之前的纯黑,也不是红光,而是正常的婴儿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见底。
它看着疆无法,眨了眨眼。
然后它看向那个老头。
老头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着那个婴儿,看着那双眼睛,脸上闪过一丝恐惧。
“这东西怎么还在?”他尖声道。
疆无法没说话。
他盯着老头,盯着他脸上的恐惧。
他在怕婴儿。
为什么?
婴儿看着老头,眼睛一眨不眨。
然后它张开嘴,哭了起来。
“哇——哇——”
婴儿的哭声在庙堂里回荡。
那些缠在疆无法身上的红光,在听到哭声的瞬间,剧烈颤抖起来。
它们松开了。
疆无法落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看着那些红光——它们在退缩,在往回缩,像怕极了这哭声。
老头的脸色变了。
他伸出手,对着婴儿虚空一抓。
婴儿的哭声停了。
它张着嘴,可发不出声音。
它的脸开始变,从正常的婴儿脸色,变成青紫,变成乌黑。那双眼睛里的清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团红光。
鬼婴的怨气被激出来了。
疆无法抱着它,感觉它小小的身子在发烫。烫得像一团火。
它身上的怨气在暴涨。
那些怨气从它身体里涌出来,黑红色的,像雾一样,弥漫开来。
怨气和血煞阵的红光撞在一起。
“轰——”
一声闷响。
整个庙堂都在晃。
老头被震退了两步。
他盯着那个婴儿,眼里闪过一丝狠色。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铃铛。
青铜的,锈迹斑斑,比之前那个大一圈。
他摇响铃铛。
“叮——”
铃声一响,那些红光又暴涨起来。
可这回不止红光。
从四面八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疆无法四处看——
墙缝里,地砖下,梁柱上,爬出无数东西。
是虫子。
黑色的,拇指大小,长着翅膀,密密麻麻。
尸蛊。
那些尸蛊从每一个缝隙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往他这边爬。
他挥刀砍,可太多了,砍不完。
几只尸蛊爬到他腿上,钻进他的皮肤。
他感觉一阵剧痛——那些虫子在咬他的肉,往他血管里钻。
他伸手去抓,抓出一只,可又有十几只钻进去。
婴儿身上的怨气又暴涨了一截。
那些怨气像刀一样,把靠近的尸蛊切成碎片。
可尸蛊太多了。
切不完。
老头的笑声更大了。
“我看你能撑多久!”他尖声道。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把针。
黑色的,细长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毒针。
他对着疆无法一甩手。
十几根毒针飞过来。
疆无法侧身躲开,可怀里的婴儿动了一下,他怕伤到它,慢了半拍——
两根针扎进他肩膀。
一阵剧痛。
然后麻木。
他感觉自己的左臂不听使唤了。
婴儿在他怀里挣扎。
它身上的怨气越来越强,越来越强,强到那些尸蛊不敢靠近。可它太小了,撑不住这么强的怨气。
它的脸越来越黑,眼睛里的红光越来越亮。
它在被怨气反噬。
一旦怨气完全吞噬它,它就彻底变成鬼婴,再也救不回来了。
疆无法看着它,看着它痛苦的样子。
他咬紧牙关。
他把婴儿放在地上,站起来,盯着那个老头。
老头看着他,笑得更大声了。
“怎么?想拼命?”他说,“你拿什么拼?”
疆无法没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镇魂钱。
钱上的裂纹更多了,密密麻麻,像一张蜘蛛网。
他看着那枚钱,看着里面那缕微弱的命魂。
老头看见那枚钱,笑容更盛了。
“又是这招?”他说,“上次你就想引爆命魂,没爆成。这次你想试试?”
疆无法没理他。
他把钱握在掌心,闭上眼睛。
他在感受那缕命魂。
很弱,很微弱,像风中的残烛。
可它还在。
只要它还在,他就还有机会。
他睁开眼,盯着那个老头。
“一起死吧。”
老头脸色变了。
“你疯了!”他尖声道,“你爆了命魂,你自己也得死!”
疆无法没说话。
他开始念咒。
老头拼命摇铃。
那些尸蛊疯了似的往疆无法身上爬。
疆无法不管。
他继续念咒。
老头急了,从怀里掏出所有毒针,一把甩过来。
几十根针扎进疆无法身体。
他还是不管。
他继续念。
念到最后一句时,他掌心里的镇魂钱开始发光。
金色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疆无法低头看——
是婴儿。
它躺在地上,伸出那只小小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双眼睛里的红光退去了。
又变成清澈的婴儿眼睛。
它看着疆无法,眼睛眨了眨。
然后它张嘴,吐出一口黑气。
黑气很浓,很臭,像烂了十年的尸体。
那黑气飘起来,飘到那些尸蛊上。
尸蛊一碰到黑气,瞬间僵住,从疆无法身上掉下来,死了。
黑气继续飘,飘向那个老头。
老头往后退。
可黑气追着他。
他被黑气追上,那些黑气钻进他的鼻子,他的嘴,他的耳朵。
他惨叫起来。
身体开始腐烂。
皮肉一块块往下掉,露出里面的骨头。骨头也黑了,碎了,化成灰。
惨叫声越来越弱。
最后彻底消失。
地上只剩下一堆黑灰。
还有那个青铜铃铛,滚落在灰烬里。
疆无法看着那堆灰,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婴儿。
婴儿看着他,眼睛清澈。
然后它闭上眼,又睡着了。
疆无法抱着它,看着它小小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青紫,没有乌黑,只有正常的婴儿该有的红润。
他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刚松到一半,他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那些毒针的毒发作了。
他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失去意识前,他看见那具尸身躺在月光里。
脸上那两道泪痕,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