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归的故事
第一章 火桶旁听生
我叫叶子,一九七零年,出生在江南连绵青山褶皱里的一条小山沟。
山沟窄,溪水清,竹林密密匝匝盖住半山腰。我们一户人家,挨着知青点住。十几位上海来的知青,住在隔壁土坯院子里,一口沪语软软糯糯,是我童年里最特别的声音。
母亲原本是师范生。那年世道动荡,学校半路解散,书没能念完。她揣着一本卷了边的语文课本,一身学识回了乡下,做了山沟里一名民办教师。
父亲也是教师,却常年漂泊在外。背着帆布包,踏着黄泥路,翻一座又一座山头,去往各个片区巡回教学。一年四季,回家的日子屈指可数。家里里外外,全靠母亲一个人撑着。
我上头有一个姐姐,比我大四岁;下头一个弟弟,比我小三岁。姐弟三人,紧紧挨着,在这清冷闭塞的小山沟里,相互取暖。
村里的小学,就一间矮矮的土坯房。一间屋子,挤着一年级、二年级两个班。没有隔墙,没有分班,母亲一个人包揽所有课程。
我们不是正式学生,没有课本,更没有课桌木凳。
每到上课的时候,姐姐、我、年幼的弟弟,就搬三只木头火桶,挨着教室门口的土墙边坐下。
冬天山里阴冷刺骨,山风顺着门缝往里钻。火桶里埋着烧透的木炭,灰白色炭灰底下藏着温热。我们缩在火桶里,双腿放进去,身子靠着黄泥墙,安安静静趴在门槛边上,做三名最乖巧的旁听生。
讲台之上,母亲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她声音清亮,一字一顿,教屋内孩子拼音、认字、算数。粉笔落在黑板上,簌簌作响,白色粉尘在穿透木格窗的阳光里缓缓漂浮。
屋内朗朗读书声,门外竹林风声。
我们不说话,不敢乱动,生怕打扰屋里上课的孩子。弟弟年纪最小,常常缩在火桶里打瞌睡,小脑袋一点一点;姐姐懂事,盯着黑板默默记;我夹在中间,眼睛一瞬不瞬望着讲台上的母亲。
隔壁知青点的上海知青,闲来无事,也会倚在篱笆边上,静静听母亲讲课。他们衣着干净,谈吐文雅,偶尔会递给我们几颗水果糖,讲遥远的上海滩、电车、外滩,讲我们从未见过的大世界。
母亲的日子,永远忙碌不休。
天还没亮,鸡啼划破山沟,她先要喂猪、养鸡、打理屋后的小菜园。青菜、萝卜、丝瓜,一畦一畦都是她亲手种。做完家务,她匆忙抹干净手,走上讲台教书。两节课间隙,又要折返家中,挑水、做饭、照料我们姐弟三人。
傍晚天色暗沉,放学之后,母亲带着我们上山砍柴。山径崎岖,露水打湿裤脚。姐姐拾枯枝,我捆柴束,年幼的弟弟跟在身后蹒跚迈步。暮色压在青山之上,一家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煤油灯亮起的夜晚,山沟彻底安静。
昏黄灯光下,母亲低头批改作业。我们三个孩子围着一盏油灯,坐在火桶里取暖。屋外溪水叮咚,风声穿竹,远处偶尔传来知青点淡淡的琴声。
父亲依旧在外奔波。
土坯墙上,映着母亲单薄又笔直的影子。那是我年少记忆里,最坚韧的一幅画面。
我生于山沟,长于火桶。
没有课桌,没有书本,靠着一方温热的火桶,靠着一堵冰冷的土墙,靠着母亲温柔清朗的读书声,我慢慢长大。
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一条僻静荒凉的江南小山沟,那三只并排摆放的木头火桶,那一位半生辛苦的民办女教师,还有一群青涩温柔的上海知青,拼凑成了我这辈子,再也回不去的人间故土。
风过竹林,声声子归。
山河依旧,故人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