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十六章 内鬼
王宸没有当场戳穿林某的言行。
他暗自思忖一番，心中很快有了决断——暂且按兵不动。
林某刻意隐瞒实情说谎，背后缘由尚且不明。说不清是单纯急于表现自己、博取上级好感，还是受人暗中授意行事，种种猜测都没有实证支撑。他心里清楚，此刻若是直接点破，顶多只是将人调离身边，非但查不出任何潜藏的内情，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倒不如暂且将人留在身边，静观其变，慢慢摸清对方心底真正的盘算与企图。
抛开心性上的疑点不谈，林某本身的工作能力确实可圈可点。入职短短一周时间，整套产品相关资料便尽数研读完毕，就连社区试点落地的整体方案也着手撰写成型。虽说方案内里尚有不少疏漏之处有待完善，但整体搭建的思路与框架并无偏差。
若是抛开这次撒谎之事，单论做事态度与业务悟性，他算得上是难得的得力人手。
次日一早，王宸依旧如常前往公司办公。
抵达办公区时，林某早已端坐在自己的工位之上，低头有条不紊地整理着各类文件。瞥见王宸走进来，他立刻起身迎上前。
“王总，李老那边的社区对接邮件我重新补发了一封，这次特意抄送了您的邮箱。”
王宸随手点开个人邮箱。页面里果然静静躺着一封新发邮件，发件人署名正是林某，收件栏填写了李老的联系方式，自己也位列抄送名单之中。邮件行文措辞规整正式，条理清晰写明了设备相关介绍、社区试点推行的具体规划，言辞恳切地恳请对方予以配合支持。
只是李老究竟能否顺利查收查看，他无从确定——自己从未接触过对方私人邮箱，自然也没有办法前去核对求证。
“辛苦你费心跟进了。”王宸语气平和，“周末我亲自前往社区完成设备调试工作，下周一就由你过去驻守跟进后续事宜。”
“明白，我一定办好。”
王宸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位置，落座后开启电脑，继续静心撰写专利技术交底书。
他落笔的速度并不快。并非对相关技术内容生疏，而是刻意斟酌拿捏行文尺度。他规避所有核心运作算法，通篇只梳理整体运作流程脉络。即便外人完整拿到这份书面材料，也只能大致知晓这套设备的运作方向与应用场景，却始终摸不透内里核心的制作与运行门道。
行文进行到中途，隔壁工位传来林某低声通话的声响。
音量压得很低，却依旧能清晰传入耳中。
“……没错，下周一正式启动落地事宜……场地各项条件都已经落实妥当……设备由王总亲自到场调试敲定……至于相关数据暂时还没有整理汇总完毕，一旦整理齐全，我第一时间发送给您……”
王宸神色未起半点波澜，依旧专注着手头的文稿撰写。
心底却默默将这番话语牢牢记下。
“数据整理完毕便立刻转交他人”——这句话格外耐人寻味。究竟是传给李老用于社区工作对接，还是另有别的接收对象？一时无从分辨。
他不动声色，没有露出分毫异样。
临近午后，王宸独自动身前往李老所在的社区——此行并未带上林某。
这片社区坐落于城东片区，是建成多年的老式居民小区。楼栋皆是六层格局，全程没有配备电梯。社区活动中心设在楼栋一楼，划分出大小两间屋子：宽敞的大房间空间充足，恰好能够安置检测设备；狭小的小房间则可以改造用作日常问询接待。
李老早已等候在活动中心内。见到王宸登门，脸上露出随和的笑意。
“你手下那个小林，接连好几回给我发送工作邮件了。”
“您这边都顺利收到了？”
“邮件倒是都收到了，只是我一直没有抽空回复。之前就和你说过，社区这边所有事务直接和我对接沟通就好，没必要再经由旁人转手周旋。”
王宸微微颔首，将这番叮嘱牢牢记在心里。
李老目光淡淡扫过他的神情，一语点破内里心思。“你心里在提防那个人吧。”
王宸没有直言作答。李老见状也十分识趣，没有继续深究追问。
从社区实地考察结束，王宸没有径直驱车返程归家。他将车子平稳停靠在公司楼下，独自静坐车厢之内，迟迟没有推门下车。
他静下心来仔细梳理种种蛛丝马迹。
最先映入脑海的，便是手握粮油饮用水等民生产业的赵总。自家研发的设备依托波形完成健康监测，而监测得出的各项数据，归根结底能够反映出日常食用的粮食、饮用的水源以及各类调味食材对人体机能产生的潜移默化影响。一旦这套设备大范围投入市场，汇总形成的海量真实数据，势必会对赵总旗下一众产业造成极大冲击。对方既有十足的利益动机，也具备足够的人脉财力安插人手。
可仅凭这些线索，依旧无法断定林某就定然是赵总安插过来的眼线。市面上同期研发同类产品的同行竞品繁多，亦或是其他暂时还未浮出水面的敌对势力，都存在安插人手打探消息的可能。
种种可能性交织在一起，真相依旧迷雾重重。
但有一点他内心已然无比确定：林某绝不能再继续接触项目核心层面的工作。
思索清楚利弊之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老张的电话。
“张科，我想打听一下，申报科技局这边的创业种子扶持资金，在人员方面有没有硬性要求？”
“没有繁杂要求，一个人全权负责办理申报流程就足够。”
“我目前公司正式人手稀少，只有我一人全权打理事务，前些天才新招录一名市场岗位员工，如今还处在试用期考察阶段。”
“这完全不影响申报流程。整套申报材料你独自撰写整理即可，无需让其他人插手参与。”
“那就稳妥了。所有申报相关材料都由我亲自筹备撰写，不会让旁人触碰分毫。”
电话那头的老张听得通透，笑着打趣一句。“听你这话，是在刻意提防身边的人？”
“如今局势复杂，行事谨慎一些，身边任何人都不得不留心防备。”
夜幕降临，王宸回到家中，翻开随身记录事务的笔记本，将今日发生的一件件琐事与暗藏的疑点逐条规整记录下来。
林某起初谎称完成邮件对接，后续虽确实发送了邮件，只是并未得到李老回应，行为依旧存疑；私下通话中承诺尽快向外传递项目相关监测数据；心中定下安排，暂且将此人留在公司，却严格隔绝一切核心数据接触权限；种子资金申报全程亲力亲为，杜绝外人插手机会。
落笔写完这些内容，他对着纸上“林某”的名字久久凝望。
心绪难以平静。他向来偏爱行事坦荡直白，万事都摆在明面上处理，最厌烦这般互相揣测、暗自提防的相处模式。可步入商场历练之后，他不得不学着适应这般复杂莫测的人际局势。
他又在笔记下方添上一行字迹：内鬼潜藏并不可惧，真正棘手的，是始终无法揪出潜藏之人。
写完合上笔记本，熄灭屋内灯火。窗外夜色浓稠，四下寂静无声。
隔日一早，王宸动身前往专利代理机构。
此前托付钱律师对接的专业查新机构，已经出具了正式严谨的专利查新报告书。报告之中明确给出结论：在既定检索范围之内，市面上不存在与他整套技术研发方案高度契合的现有技术。无论是创新思路还是实际应用层面，都满足专利申请所需的新颖性与创造性标准。
王宸逐页仔细翻阅完整份报告，转头向钱律师询问。“这份正式查新报告，日后若是牵扯到专利侵权纠纷，能否当作有效凭证呈上法庭？”
“自然是可以的。具备专业资质机构出具的查新文书，在各类专利维权诉讼当中，都能够当作有力佐证材料使用。”
“有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钱律师随即拿出提前整理妥当的各类申请表格文件。“整套专利申请相关文书我已经按照规范梳理完毕，你仔细核对一遍内容，确认没有疏漏之处就签字确认。”
王宸逐行核对内容。自己此前刻意精简改写的技术交底内容，最终定名为“一种基于波形对比的健康检测方法”。文书之中只保留整体运作流程，丝毫没有泄露半点核心技术参数，申请文件也皆是依照这份标准拟定完成。权利要求条目足足拟定十余条，从覆盖范围宽泛的独立权利要求，再到层层细化约束的从属权利要求，层层递进排布，如同搭建起一座严密稳固的防护金字塔。
“拟定这么多条权利要求，实际作用大吗？”
“用处极大。独立权利要求划定的保护范围覆盖面广，却容易遭到旁人提出异议申请宣告无效；从属权利要求划定范围更为精细狭窄，稳固性却极强。多层条款层层叠加形成防护壁垒，日后同行想要效仿规避相关技术壁垒，就必须逐层突破限制，到最后便会发现，根本找不到合适的绕行门路。”
王宸瞬间了然其中深意。这般布局便是行事之中，尚未谋求成功，便先提前想好应对落败风险的周全考量，也是专利领域最为稳妥的自保方式。他爽快签下姓名确认无误，顺利缴纳相关申请费用。发明专利与实用新型专利同步递交申报，依托费减政策减免花销之后，整体花费不足两千元。
钱律师将专利受理回执交到他手中。“安心等候审核结果就好。实用新型专利审核流程简洁，短短数月便能下达授权通知；发明专利审核严谨周期偏长，大致需要两到三年时间。”
“这个时间跨度，完全足够我布局发展。”
辞别代理机构，王宸折返回到公司。
办公区内不见林某的身影。他的工位桌面随意摆放着几份纸质文件，办公电脑处于开机状态，屏幕页面还停留在浏览界面。王宸缓步走上前，目光淡淡扫过屏幕——浏览器正停留在国家知识产权局官方网站页面，过往浏览搜索记录里，赫然出现“波形检测”“俞穴”“经络”等一系列和自家项目高度契合的专业关键词。
王宸驻足原地，静静看着屏幕。
心底疑云愈发浓重。对方私自查阅各类专利相关内容，目的实在耐人寻味。不知是刻意打探自己即将申报的专利详情，还是在搜集市面上同类相关专利信息。
他没有伸手触碰对方的电脑设备，转身径直走回自己工位。迅速开启私人电脑，将手中攥握的所有核心项目资料完整拷贝备份至专属加密硬盘之中。无论是庞大的波形数据资源库、自主研发的整套算法源码，还是前期积攒的各类用户实测信息，尽数妥善加密存储妥当。随后将硬盘收纳进带锁抽屉，拔下钥匙贴身收好。
而后再次翻开笔记本，在“林某”的名字下方添上一行记录：私自查阅各类专利相关信息，动机不明。
眼下依旧找不到确凿答案证实他的目的，可王宸心中已然笃定——林某绝非只是单纯入职谋生的普通职场员工。此人从踏入公司那一刻起，便是带着明确目的前来打探虚实。
午后时分，外出的林某回到公司。
“王总，我方才抽空去社区实地查看了一番场地布局情况。”
“辛苦你奔波一趟。周末我把所有设备调试完善，下周一由你负责运送至社区就位布置。”
“好的，我准时办妥。”
林某落座之后随手操作电脑。王宸清晰留意到，他第一时间关闭浏览页面，迅速清空了所有网页搜索痕迹。动作利落迅速，却还是没能逃过自己的视线。
入夜归家，王宸依旧习惯性拿出笔记本梳理整日见闻。
正式专利查新工作圆满落幕，项目技术资质达标，顺利同步递交两类专利申请，拿到官方受理回执；项目全部核心机密资料完成加密封存妥善保管；林某私下打探专利信息，还刻意清理浏览痕迹。
一番梳理完毕，他在页面末尾写下总结话语：此人入职本心并非踏实做事谋求发展，实则是专程前来打探项目底细，摸清所有内情。
合上笔记，熄灭灯火。
窗外沉沉夜色，依旧笼罩四方。
**（第二十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