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寝宫。清晨。
顾念一夜没睡。妆台上的烛火烧到了尽头,烛泪堆成了一座小山。她的眼睛布满血丝,手指上沾满了各种试剂——银针、白矾、醋,三种东西交替使用,一遍又一遍地检验。
她面前摆着三碗水。每一碗都做过标记:皇帝的、太子的、十四的。血样是她亲手取的,从皇帝、太子和十四皇子指尖各取一滴,滴入三碗清水中。然后她往每一碗里加入白矾粉末,观察血滴的反应。
第一碗:皇帝的血加白矾,在水中散开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
第二碗:太子的血加白矾,同样快速散开。
第三碗:十四的血加白矾,散开速度正常。
她又用醋清洗了银针,重新刺破三人的手指,取新血,不加白矾,直接滴入清水。
太子的血与皇帝的血——融合。
十四的血与皇帝的血——不融。
顾念盯着那两碗水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酸得流泪。太子的血和皇帝的血抱成一团,两滴血不分彼此,融成了一片淡红色。十四的血悬浮在水中,像一颗孤独的红珠,和周围的水格格不入。
太子是皇帝的亲生子。
十四不是。
她把结果写在一张纸上,字迹工整,数据详实。但她没有停笔,因为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
第一具尸体说的话——“太子不是皇上的骨肉。”
如果太子是亲生的,那产婆为什么说不是?
顾念放下笔,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那是她第一天在停尸房摸到的五具尸体的记录,她曾悄悄问过竹公公,那具老妇尸体的身份。
竹公公告诉她:那是当年给先皇后接生的产婆,因“失职”被赐死。
产婆临死前听到的秘密:先皇后生的太子,出生时就死了。
顾念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先皇后生的太子,出生时就死了。
那现在的太子是谁?
答案在她脑子里像闪电一样划过。现在的太子,是先皇后贴身宫女用自己的孩子换的。先皇后的孩子死了,宫女的孩子还活着,她把两个孩子换了,让先皇后以为自己生的孩子没有死。
也就是说,现任太子没有皇家血脉——他是宫女的儿子。
而皇帝不知道这件事。
顾念的手指一松,毛笔滚落在地,墨汁溅在裙摆上,她浑然不觉。她站在那里,眼睛瞪着虚空,脑子里只有一个名字。
先皇后的贴身宫女。
那是谁?
她拿起毛笔,笔尖在纸上划出一个名字的位置,然后放下。她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档房。午后。
顾念翻出皇后的档案。
档案是用上好的宣纸写的,封面上写着“皇后王氏”三个大字。她翻开第一页,看到皇后的入宫记录。
“王氏,年十五,入宫为婢,分配至坤宁宫,为先皇后贴身侍女。”
她继续翻。
“两年后,先皇后薨,王氏因侍疾有功,被皇上封为嫔。”
“五年后,封妃。”
“八年后,封后。”
顾念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从贴身侍女到皇后,只用了八年。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她抬起头,问站在旁边的竹公公:“先皇后死的那年,皇后在哪儿?”
竹公公想了想。
“在先皇后身边侍疾。”
顾念的眼睛眯了起来。
“所以毒杀先皇后的机会,她也有。”
竹公公倒吸一口凉气。他的脸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顾念又翻了几页档案。后面是皇后的生平记录,没什么特别的——生了太子、管理后宫、逢年过节接受朝贺。但她已经不需要看了。
真相已经拼出来了。
先皇后的太子出生时就死了,皇后用自己的孩子换上去。然后她毒杀了先皇后,嫁祸给德妃。她一步步往上爬,从宫女到皇后,从皇后到太子的养母——不对,太子的生母。
太子是皇后亲生的。
但她不是皇帝的皇后。
她是王翠儿,一个从宫外买来的丫鬟,一个野心勃勃的毒妇。
顾念合上档案,站起来。
“我要去见皇上。”
御书房门外。黄昏。
顾念拿着所有证据——验血报告、产婆的口述记录、皇后的档案——往御书房走。她的脚步很快,快到竹公公要小跑才能跟上。
御书房的门前站着禁军。
禁军统领伸出手臂,拦住了她。
“皇后娘娘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顾念看着禁军统领的眼睛。那张脸她见过——在皇后身边,在朝堂上,在每一次皇后出现的时候。他总是站在皇后身后,像一个影子。
“让开。”
禁军统领没有让开。
顾念的心里沉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禁军统领的手臂,冲了进去。
御书房内。黄昏。
顾念推开门,看到了一幅她永远忘不了的画面。
皇帝被软禁在龙椅上。他的双手被绑在扶手上,嘴里塞着一块布,眼睛瞪着前方,布满了血丝。他的龙袍皱巴巴的,右手指尖缠着的白布已经松了,露出底下溃烂的伤口。
皇后站在他身边。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凤袍,头上戴着九尾凤冠,手里拿着一把匕首。匕首的刃在烛光下闪着冷光,抵在皇帝的喉咙上,离皮肤只有一寸。
御书房外,禁军已经围了三层。
皇后看着她,笑了。
“顾念,你来晚了。”
夕阳从窗棂射进来,把整个御书房染成了血红色。顾念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些证据,纸被她捏得皱巴巴的。她看着皇后,看着皇帝,看着那把匕首,看着窗外层层叠叠的禁军。
她没有后退。
她走进御书房,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