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十四章 暗流
试点暂停的消息，是李老打电话告诉王宸的。
“不是卫健委叫停的，是社区自己不敢做了。”李老的声音透着几分沉郁，“有人在业主群里接连发了不少言论，直言你这款设备属于三无产品，宣称测出的身体数据全是虚假说辞，还直指你私下开展非法体检相关活动。不少年纪大些的业主信以为真，成群结队闹到了居委会，居委会权衡过后，只能先把试点项目暂时搁置下来。”
王宸静静握着手机，一言不发，指尖缓缓贴着机身，心绪沉了下去。
“你平日里行事低调，是不是无意中得罪什么人了？”李老出声询问。
“不清楚。”王宸语气平淡。
“你尽快着手查一查缘由，我这边社区暂且还能帮你拖着，但你总不能一直任由旁人暗中针对打压。”
挂断通话，王宸静坐书桌前，目光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细细思索。他自问向来待人平和，从未与人结怨。此前只是婉拒了赵总的投资合作意向，商场之上双向选择实属平常，断然算不上结怨。售卖设备始终定价公道，分给刘老板合理分成，入手用过设备的用户大多满心认可，从头到尾没有人利益受损，实在想不通究竟是谁在暗中作祟。
可心底有一点他无比笃定——分明是有人蓄意阻拦，根本不想让他把这件事顺利做下去。
次日一早，王宸独自驱车赶往那处社区。
他没有携带任何检测设备，也没有换上平日里工作的工装，一身寻常便装，只想安静实地打探一番情况。车子稳稳停在小区门外，他步行走入园区。此前设立试点的社区活动中心门口，已然贴上一张临时告示，寥寥数语写明设备维护，即日起暂停使用。
他伫立原地凝望片刻，活动中心内几位老人围坐一桌闲谈打牌，自然无人留意驻足观望的他。
王宸缓步走到小区休闲花园，寻了一处长椅落座，点上一支烟，借着独处的间隙梳理连日来发生的种种琐事。
没过多久，一道陌生身影落入他的视线。
那人静静伫立在活动中心对面的花坛旁，手中握着一台长焦专业相机，镜头始终对准活动中心的方向，并非寻常路人随手拍摄游玩景致，周身沉稳不动的姿态，反倒像是刻意在此蹲守观望。
王宸将这一幕尽数收在眼里，心中暗自警觉。待到一支烟燃尽，他缓缓起身，径直朝着那人所在的方向走去。对方瞥见迎面走来的王宸，眼神微动，当即转身从容离开，步伐不快不慢，没有仓皇逃窜的慌乱，也没有停下脚步停留的意思。王宸并未上前追赶，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渐渐走远，最终彻底消失在小区出入口。
回到车内，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记下对方的外形特征：四十岁上下，身着灰色夹克搭配黑色长裤，脚踩黑色休闲运动鞋，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偏低，始终没能看清对方完整面容。
到了下午，王宸如约赴约，前去会见柏总帮忙引荐的专利律师。
这位钱律师年过四十，平日里忙于各类专利案件打理，头发略显稀疏，说话语速利落干脆。办公室桌面上整齐摆放着打印整理完毕的全套专利文件，早已提前等候多时。
“你先前发给我的那份专利资料，我已经完整仔细研读过了。”钱律师伸手指着桌上文件开口说道，“深圳这家公司两年前递交申请的专利，核心依托电极探测皮肤电阻完成检测，而你研发的设备采用振动采集波形完成数据分析，二者核心技术实现路径截然不同，从法理层面来讲，完全不构成专利侵权。”
听闻这番话，王宸紧绷多日的心绪稍稍放松下来。
“但依旧存在隐患。”钱律师翻到文件里权利要求相关页面，语气郑重起来，“你仔细看这段表述，仅写明一种便携式人体状态检测设备，涵盖探头、处理器、显示基础组成单元，界定范围太过宽泛。一旦对方存心刻意较真咬文嚼字，完全可以以此为由，判定你的设备符合相关描述，无端判定存在侵权嫌疑。”
“那眼下该如何规避这类潜在纠纷？”
“眼下有两条稳妥可行的路子。其一，你自主递交专利申请，把自身独有的技术实现路径清晰罗列，将专属算法逻辑、精准波形检测方式、整套数据处理流程全部详细录入备案。专利递交申请的日期，便是你的优先权益认定日期，往后再有同类技术递交申请，都会以你的申请时间为先，牢牢占据主动权。”
“那第二条途径呢？”
“同步递交实用新型专利申请，这类专利审核流程简洁，无需深度实质核查，短短数月之内便能顺利拿到授权证书。先手握专利凭证作为依仗，日后若是遭遇无端专利纠纷发难，你手中自有凭证佐证，行事也能多几分底气。”
王宸稍作思索开口询问：“正常递交发明专利申请，全程大概需要耗费多长时间？”
“整体流程走完大约两到三年，期间还要经历法定公示阶段。不过你大可放心，即便尚未正式授权成功，递交申请当日确立的日期，便是你最稳妥的权益保障。”
王宸当即定下主意：“那就按照这个方案来，发明专利与实用新型专利同步递交申请。”
钱律师随即拿出一份制式文件递到他手中：“这份是技术交底书，你回去之后把设备完整的技术实施方案梳理清晰，详细写明具体检测采集方式、后台数据处理流程以及整体硬件搭建结构，内容撰写得越是细致周全越好。整理完毕之后直接发给我，我这边帮忙规整梳理成标准专利申请文书。”
王宸接过文件粗略翻看几页，忽然想起一事开口询问：“正式递交专利申请之前，是不是需要提前做技术查新？”
钱律师略带几分意外看向他：“没想到你还清楚查新这一流程。”
“平日里略有耳闻。”
“没错，正式申请之前必须完成查新工作。所谓查新，便是全面检索市面上已经公开成熟的同类现有技术，确认自己研发的整套技术方案，是否早已被他人公开使用。倘若相关技术早已面世，即便递交申请也无法顺利通过审核；确认无同类公开技术之后，再着手申请最为稳妥。”
“具体该如何开展技术查新工作？”
“想要做到全面严谨，可委托正规第三方专业机构全权办理，他们会大范围检索海内外公开专利文献、行业学术期刊以及各类学术会议发布的相关论文，整合所有同类现有技术资料，再和你的技术方案逐一比对，精准判定技术的新颖性与独创价值。最终出具的专业查新报告，不仅能作为专利申请的重要参考，日后应对各类专利诉讼纠纷，也能当作有力佐证材料。”
王宸默默将这些信息记在心底。
钱律师接着叮嘱：“你自己闲暇之余也能先行做初步自查，登录国家知识产权局官方平台，注册个人账户之后输入相关行业关键词，便能自主检索相关专利内容。先完成粗略自查，提前排查同类近似专利，一旦发现重合之处，及时调整优化自身技术表述即可。”
“我明白了，我先自行完成初步自查工作，梳理清楚所有内容之后，再来对接后续流程。”
“完全可行。另外还有一笔硬性开销需要提前告知你，那就是专利申请过程中需要缴纳的官方费用。”
“具体都包含哪些费用？”
“递交发明专利，包含基础申请费用与实质审查费用，两项费用合计大概四千余元，实用新型专利申请费用则要低廉不少。倘若你能够满足费用减免相关条件，最高可以减免百分之八十五的缴纳费用。”
“费用减免需要满足什么具体条件？”
钱律师随手翻阅身旁整理好的政策文件缓缓讲解：“若是以个人名义递交申请，要求上一年度月均收入不足五千元，或是全年总收入低于六万元；若是以企业名义申请，只需企业上一年度全年应纳税所得额控制在一百万以内即可。你如今已经注册成立公司，公司尚且处于起步发展阶段，营收数额自然符合减免标准，用企业名义申请最为合适。满足条件完成减免之后，发明专利整套申请相关费用，一千元左右便能全部办妥。”
王宸暗自核算一番，这样的花销在承受范围之内。
“除此之外还有一项利好政策，”钱律师继续说道，“以个人名义申报成功专利，对应辖区政府还会发放专项扶持奖励，各个城区制定的奖励标准各不相同，不少城区只要发明专利正式授权下发，便能申领六千元专项奖励。你公司注册所在的片区，恰好也推行这项扶持政策。”
王宸微微一怔：“原来申请专利还能申领政府奖励？”
“如今各地都设立了知识产权专项扶持资金，本意便是大力扶持民间自主创新研发项目，鼓励众人深耕技术研发。这笔奖励钱财只是其次，更多的是地方扶持创新行业发展的政策导向。”
王宸默默把这件事也记在了心里。他初衷本不是冲着奖励资金才着手申请专利，可既然有正规政策福利，自然没有白白放弃的道理。
钱律师再度出言提醒：“想要享受费用减免政策，需要提前完成费减备案流程。登录国家知识产权局官方网站完成账号注册，如实填写备案相关信息，同步上传对应的资质证明材料，等待官方审核通过即可。你公司目前的经营状况，轻轻松松便能顺利通过审核。”
王宸拿起笔，把一条条关键事项清晰罗列在笔记本之上：先完成技术查新，分为自主粗略自查与第三方机构专业核查；提前办妥费减备案手续，享受百分之八十五费用减免；发明专利搭配实用新型专利同步递交申请；熟知辖区扶持政策，发明专利授权成功后申领六千元专项奖励；全程可委托正规代理机构协助办理各类申报流程。
交谈结束，钱律师亲自将他送至办公室门口：“你回去之后安心梳理撰写技术交底书，整理完毕随时发送过来，其余流程我这边帮你统筹安排，查新工作也可以同步推进，后续遇到任何疑问，随时打电话沟通即可。”
王宸诚恳道谢，转身离开了律师楼。
离开律师楼，王宸径直前往自己创办的公司。
所谓公司，不过是他前期租赁下来的一间小型办公场地，总面积不过五十平米，屋内只摆放着三张简易办公桌，再配上一台日常办公使用的打印机，布局简单朴素。此前招聘入职的林姓员工已经到岗，此刻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认真研读整理好的产品相关资料，瞧见王宸推门进来，连忙起身问好。
“王总，社区那边的试点项目暂停运行的消息，我已经听说了。”
“只是暂时搁置一段时间而已。”
“若是有需要我出力打理的地方，您尽管吩咐。”
王宸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对方。林某神情诚恳，态度积极端正，可他依旧记得当初面试之时，对方下意识偷瞄自己随身笔记本的细微举动，心底始终留着几分戒备。
“你这段时间专心吃透所有产品相关知识，下周我们一同前往李老所在的社区，着手筹备重新启动试点项目的相关事宜。”
“好的王总，我一定用心做好准备。”
林某应声落座，重新埋头翻看手中资料。王宸走到自己的办公工位，打开电脑，着手动笔撰写技术交底书。
他落笔节奏不快，并非不懂相关撰写格式，而是心中早已打定主意，斟酌着拿捏撰写的尺度分寸。
钱律师说得没错，核心的独家算法绝对不能尽数写入文书之中。五运六气相关测算参数、灵龟八法专属调度规则这些压箱底的核心精髓，早就做好妥善封存，安置在香港的私密保管渠道之中。专利申请文书之内，只需要如实填写通用常规的程序运行流程即可。
他条理清晰落笔撰写，写明这套依托波形比对完成健康检测的完整实施步骤，依次罗列波形采集、数据滤波处理、特征信息提取、对标基准数据、最终生成相似度检测结果整套流程，行文排版规整，如同撰写普通操作使用手册一般。所有涉及核心机密的关键测算参数，尽数留白不作填写。旁人即便拿到完整的交底文书，只能大致摸清设备的基础运作模式，却永远窥探不到最核心的研发精髓。
伏案撰写足足一小时，他停下手中动作，调出后台整理完毕的产品销售记录细细翻看。
从第一台设备正式售出至今，前后累计一共卖出二十三台设备。其中经由养生馆渠道成交十八台，借助社区试点渠道成交五台，统一按照两千元的定价售卖，整体营业总额达到四万六千元。除去所有硬件物料成本，实际到手纯利润约莫三万六千元。这般营收数额算不上亮眼，却足够支撑日常周转运转。
他提笔将这些数据逐一记录在笔记本上：累计销量二十三台，整体营业额四万六千元，实际纯利润三万六千元，耗时时长一个多月。
静静盯着纸上罗列的数字沉思许久，他转而开始谋划盘算更为长远的发展布局。
整座城市之内大大小小的社区数不胜数，放眼全国更是数以万计。暂且只按本地市场粗略估算，若是单个社区每月稳定售出十台设备，一年下来便能成交一百二十台，辐射铺开数百个社区之后，整体销量便能轻松突破数万台，对应的整体营业流水，更是能轻松达到数千万级别。
这还仅仅只是售卖实体设备带来的收益。
用户入手设备之后，每年都需要联网完成系统程序更新，虽说全程免费升级维护，却要求用户完成账号注册绑定，同步留存个人相关身体检测数据。汇聚的用户数量越多，后台搭建的波形数据库便会愈发完善充盈，数据库体量壮大之后，设备整体的检测精准度也会随之稳步提升。设备口碑与精准度同步上涨，吸引而来的用户群体便会越发庞大，源源不断的用户又能持续补充海量实测数据，自然而然形成良性循环。
他从一开始就不单单只是想要售卖一台台实体检测设备，真正的布局，是搭建起一张覆盖范围遍布全国各地的全民健康数据网络。
这般庞大的数据网络蕴藏的潜在价值，远远不是数千万营业额能够衡量的，放眼长远发展，所能撬动的价值足以达到数亿级别，只是这份宏伟蓝图尚且需要时间一步步落地实现。
想到这里，王宸心底不由得泛起几分心绪起伏。
让他心生触动的从来都不是巨额的钱财收益，而是这一刻终于彻底看清了自己所做之事蕴藏的格局与分量。他从来都不是在经营一桩不起眼的小生意，而是在践行一件足以影响诸多普通人日常健康的大事。一旦这份布局顺利落地成型，数百万民众的日常身体监测数据尽数汇聚于此，依托这些真实详实的数据，便能清晰探寻出日常饮食食材、日常饮用水质、周遭生活空气质量，种种日常周遭环境因素，对人体健康带来的细微影响与改变。
他微微向后倚靠在办公椅上，抬眼望向天花板，满心皆是振奋，却又强行压下心底的欣喜雀跃。
前路阻碍已然浮现，暗中针对打压的对手早已率先出手布局。社区试点无端被迫暂停，不明身份之人刻意蹲点偷拍取证，网络之上恶意谣言肆意传播发酵，所有举动都直指他的核心布局。时至今日，他依旧没能彻底摸清幕后主事之人的真实身份，却早已看透对方心中最深层的忌惮与目的。
他提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笃定的文字：旁人真正忌惮畏惧的，从来都不是我研发出来的这一台台检测设备，而是设备长期使用之后，源源不断汇聚整合而成的海量健康实测数据。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骤然响起，依旧是李老打来的电话。
“王宸，我托身边人脉仔细打探核实过了，此前在业主群内散播不实谣言的那个账号，已经查到些许线索。对方使用的是全新注册的空白微信号，没有绑定任何实名信息，追查起来难度不小。不过顺着网络痕迹追查下来，账号登录对应的IP地址，归属本地一家网络运营公司。”
“具体是哪一家公司？”
“我直接把公司名称发给你，你自行抽空查一查这家公司的底细。”
挂断通话没多久，李老便发来一串公司名称。王宸立刻搜索查阅相关工商信息，这家公司主营网络舆情管控、商业品牌口碑维护，业内人都心知肚明，说白了平日里主要承接各类删帖控评、刻意引导网络舆论、暗中带节奏抹黑竞品之类的灰色业务。
盯着屏幕上的公司简介久久沉默，心中已然了然。寻常普通用户断然不会耗费财力专门委托这类专业机构刻意抹黑造谣，此事背后定然有资本暗中出资操盘。
他当即拨通柏总的电话。
“柏总，想跟您打听一番，您身边有没有熟识精通网络信息溯源排查的业内人士？”
“认识不少，怎么突然需要用到这类人脉了？”
“近期社区试点接连遭遇恶意抹黑造谣，我想要顺着线索彻查清楚，揪出幕后暗中操纵一切的主事之人。”
柏总沉默片刻出言劝说：“人脉我可以帮你联络对接，不过这件事切记把握好分寸，千万不要私自贸然展开调查，稍有不慎很容易触碰法律法规红线，得不偿失。”
“其中利害我心里清楚，我所求的从来都不是追责发难，只是想要彻底摸清幕后之人的真实身份。”
“就算查清楚真实身份，你后续又打算如何应对？”
王宸稍作沉吟缓缓开口：“摸清对手底细，才能提前找准方向做好全方位防备，不至于一直被动遭受暗中针对。”
夜色渐深，王宸结束一天奔波劳碌回到家中，翻开随身的笔记本，将今日所有经历与收获逐一规整记录下来：社区试点被迫暂停，网络之上恶意谣言肆意传播；发现不明人士刻意蹲点窥探行踪；专利律师敲定稳妥应对方案，核心研发机密绝不录入专利文书，仅填写通用基础运作流程；梳理清楚技术查新完整流程，划分自主自查与专业机构核查两种方式；办妥费减备案手续可享受高额费用减免；知晓辖区知识产权扶持政策，发明专利授权成功可申领专项奖励；整理统计最新产品销售营收数据；理清长远发展布局，明晰售卖设备只是起步，搭建全民健康数据网络才是最终目标；经由李老排查锁定幕后操盘的灰色网络公司，确定此事乃是人为蓄意针对打压。
逐行写完所有内容，目光久久停留在最后一行字迹之上。
他从来都不是专职调查取证的警务人员，也不是深挖内幕的媒体从业者，说到底只是一心深耕技术研发、踏实做事的普通人。可如今无端卷入纷争，被迫直面旁人的暗中针对与层层阻拦，纵然满心无奈，也只能坦然直面。往后前行之路，既要坚守本心稳步推进事业发展，又要时刻提防暗中潜藏的各类算计，同时顺着现有线索，慢慢探寻幕后真相。
他提笔写下最后一句感悟：他们畏惧提防的从来都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手中汇聚的海量真实健康数据，唯有实打实的数据，永远不会有半句虚言假话。
轻轻合上笔记本，关掉屋内灯火。窗外夜色浓稠静谧，整片城市都沉入沉沉夜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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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