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清晨。
顾念跪在皇帝面前,已经跪了一夜。
她的膝盖早就没了知觉,腰背僵得像一块木板。但她没有动,没有喝水,没有吃东西,甚至连眼睛都没有闭过。她就那样跪着,像一尊石像。
皇帝坐在龙案后面,面前的茶换了七次,他一口都没有喝。他的右手还缠着白布,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他没有看顾念,看着窗外的天色从黑变灰,从灰变白。
“皇上,臣妾求您做滴血验亲。”
顾念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她已经把这句话说了不下十遍,每一遍都得到同样的沉默。
皇帝终于转过头来。
“你怀疑朕的太子?”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太子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是他亲自册封的储君,是他唯一的嫡子。现在一个嫔妃跪在他面前,让他做滴血验亲。
顾念抬起头,和皇帝对视。
“臣妾不怀疑太子,臣妾怀疑有人偷换了太子。”
沉默。
皇帝的右手攥紧了扶手。白布上的血迹又渗出了一些,染红了新的纱布。
“准。”
他站起来,背对着顾念。
“今晚,朕、太子、十四,三个人。”
顾念叩首,额头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皇上。”
御书房。夜。
三碗清水并排摆在桌上,碗是白瓷的,水是御泉的,清可见底。竹公公站在桌边,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三根银针。
皇帝坐在中间,太子坐在他的左边,十四皇子坐在他的右边。
太子今年十二岁,穿着一身杏黄色的蟒袍,面容俊秀,眉眼间有几分像皇帝。他端坐着,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像一个真正的储君。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十四皇子坐在椅子上,脚够不着地,两条腿晃来晃去。他手里还抱着那只布偶兔子,一只眼睛的扣子掉了,露出里面的棉絮。他好奇地看着桌上的三碗水,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太监走过来,从托盘上拿起一根银针。
他先走到皇帝面前,握住皇帝的手指,用银针刺破指尖。一滴血落入第一碗水中,在清水里慢慢散开,像一朵红色的花。
太监又走到太子面前,握住太子的手。太子的手冰凉,微微发抖。银针刺下去,太子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一滴血落入第二碗水中。
太监最后走到十四皇子面前。十四皇子伸出食指,歪着头看着针尖。太监刺下去,十四皇子“嘶”了一声,但没有哭。一滴血落入第三碗水中。
所有人屏住呼吸。
三碗水并排摆在桌上。皇帝的血在左,太子的血在中,十四的血在右。
三双眼睛盯着那三碗水。
太子的血与皇帝的血——不融。
两滴血在水中各自散开,像两条不相交的河流。它们之间有明显的界限,清澈的水被分成两个颜色不同的区域,泾渭分明。
十四的血与皇帝的血——融合。
两滴血碰到一起,迅速混合,变成均匀的淡红色。水还是那碗水,但颜色变了,分不出哪一滴是皇帝的,哪一滴是十四的。
太子不是亲生的。
十四是亲生的。
皇帝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睛里像是着了火。他的手按在剑柄上,青筋暴起。
“朕杀了你!”
他拔出剑,剑锋指向皇后。
皇后跪在地上。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宫装,没有戴凤冠,没有涂胭脂,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挽着。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看着地面,嘴角微微上扬。
她笑了。
“杀了我,你也救不了十四。”
皇帝的剑悬在半空中。
“真正的太子,已经被我送出宫了。”
皇后站起来,擦掉嘴角的血。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享受这一刻。
“你以为十四是你的儿子?呵呵,十四是我从宫外抱来的。一个乞丐的孩子,我给了他皇子的身份,他应该感激我。真正的太子,三年前就被我送出宫了,你现在去追,还来得及。”
皇帝的脸色煞白。
他的手一松,剑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剑刃在烛光下反射出冷光,映出他失魂落魄的脸。
太子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瞪着碗里的血,瞪着那两滴不相融的血。他的手还在抖,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震惊,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样。
十四皇子抱着布偶兔子,看看皇帝,看看皇后,看看顾念。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不对。他抱紧了布偶兔子,两只脚并拢,不再晃了。
所有人都信了。
顾念突然开口。
“等等。”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死寂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像是惊雷。
“皇后,十四的血是谁取的?”
所有人愣住。
皇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真正的慌乱,不是装的。
顾念看向取血的太监。
“是你取的,对吗?”
太监扑通跪下,浑身发抖。他的额头磕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像在敲丧钟。
“奴才——奴才——”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顾念看着他,没有逼问。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御书房外。深夜。
顾念冲回自己的寝宫。
她的速度很快,裙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竹公公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但他不敢停下。
她推开寝宫的门,扑到妆台前,拿起那根取血的针。
针尖上有白色粉末。
很细,很白,混在血迹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把针举到烛火下,烛光穿过针尖,白色粉末反射出微弱的光。
竹公公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不是矾石吗?净水、染色都用它。”
顾念低声说:“白矾能让任何血都相融。”
竹公公脸色一变。
“所以十四的血……是被动了手脚?”
顾念点头。
她把针放在妆台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十四不是皇帝的亲生子,但他也不是乞丐的孩子。白矾是有人故意涂在针尖上的,为的就是让皇帝以为十四是他的儿子,而太子不是。”
竹公公深吸一口气。
“谁干的?”
顾念没有回答。她看着妆台上的铜镜,铜镜里映出她苍白的脸。
“皇后。”
“她把白矾涂在针尖上,让十四的血和皇帝的血融合。她故意让所有人以为太子不是亲生的,十四才是。然后她再说太子是被她送出去的,这样就没人会怀疑十四的身份——因为十四在她的计划里,是来路不明的乞丐的孩子。”
顾念站起来。
“但她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太子是亲生的。十四不是。”
竹公公愣住了。
顾念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吹灭了妆台上的蜡烛。
“她让所有人以为太子是假的,但其实太子的血不融,不是因为不是亲生的——是因为白矾只涂在了取十四血的针尖上,没有涂在太子的针尖上。所以太子和皇帝的血不融是真实的,但原因不是血型不匹配,而是——白矾不仅能让血相融,也能让血不融。”
她转过身。
“不,我错了。白矾只能让血相融,不能让血不融。太子和皇帝的血不融,说明他们真的没有血缘关系。”
竹公公彻底糊涂了。
“那到底谁是谁的?”
顾念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把整个皇宫照得像白天一样。
“现在的问题不是谁是谁的,而是皇后为什么要让所有人以为太子不是亲生的。她有什么目的?”
竹公公沉默了。
顾念关上窗户。
“明天,重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