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义庄。清晨。
义庄在京城北门外的一处荒坡上,四周长满了枯草,风吹过来沙沙作响。几间破旧的木屋歪歪斜斜地立着,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墙上的木板已经腐烂发黑。乌鸦站在屋脊上,歪着头看着来人。
顾念带着竹公公和几个侍卫找到了太子奶娘的墓。
墓在义庄后面的一片荒地里,没有坟头,没有墓碑,只有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做了记号。如果不是竹公公记得,根本找不到。
侍卫们开始挖。
铁锹插进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土很硬,像是多年没有被动过。挖了大概两尺深,铁锹碰到了木头。
棺材被抬了出来。
棺材是薄木板的,已经腐烂了大半,盖子上的漆皮脱落得干干净净。竹公公让人把棺材打开。
空空如也。
棺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黑褐色的泥土和几块腐烂的布料碎片。没有尸体,没有骨头,连牙齿都没有。
顾念伸手摸了摸棺材底板。
她的手指触到木头,顺着纹路滑过去。底板上有几道深深的痕迹,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反复刮过。
“她是被活埋的。”
竹公公脸色发白。
“这些抓痕……是她临死前用手指刨出来的。”
顾念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竹公公心上扎了一刀。他伺候了三代帝王,见过无数死人,但从没见过被活埋的人。
“她被放进棺材的时候还活着。棺材盖上了,土埋上了,她在黑暗中用手指刨木板,想刨开一条缝,想呼吸一点空气。她刨了很久,直到指甲脱落,手指磨烂,最后窒息而死。”
顾念把手从棺材里抽出来,手指上有木刺。
“但她没有死在这里。”
竹公公愣住了。
顾念蹲在空棺材前,仔细端详棺材底板上的痕迹。
“活埋之后,有人挖开了坟墓,把尸体取走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为什么?因为尸体上有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她活着的时候不能说的秘密,她死了以后,尸体还在那里,秘密还在。所以有人要把尸体毁掉,或者转移。”
她环顾四周。
“谁埋的?谁挖的?都要查。”
后宫甬道。
顾念查到了当年给奶娘下葬的太监。
太监叫小顺子,当年在承德殿当差,奶娘死后就是他负责下葬的。奶娘死了三年,小顺子也被调去了浣衣局。
浣衣局在后宫最偏僻的角落,是犯错宫人待的地方。脏水横流,臭气熏天,几个太监蹲在水盆边搓洗衣服,手上全是冻疮。
顾念在柴房里找到了小顺子。
他缩在墙角,身上穿着破烂的衣服,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他的指甲全掉了,手指头光秃秃的,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
“太子……太子不能是……太子不能是……”
声音含混不清,像是舌头打了结。
顾念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不能是什么?”
小顺子突然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嘴一张一合,发出嘶哑的声音。
“不能是野种!”
然后他咬断了舌头。
血从他嘴里喷出来,溅在顾念的脸上和衣服上。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然后瘫软下去,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竹公公上前探了探鼻息,摇头。
“死了。”
顾念伸手抹掉脸上的血,看着小顺子的尸体。她没有伸手去摸。
“他活着的时候已经告诉我们了。”
她站起来,转身走出柴房。
“太子不是皇上的骨肉。”
这句话小顺子没有说完整,但顾念知道他要说什么。加上第一集那个产婆说的“太子殿下根本不是皇上的骨肉”,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但还有一个问题。
太子不是皇上的骨肉,那他是谁的孩子?皇后的?还是……十四皇子才是真正的太子?
顾念寝宫。夜。
顾念躺在床上,双眼瞪着帐顶。
帐子是淡青色的纱,上面绣着兰草,在烛光下微微飘动。她的嘴唇微动,无声重复着那句话。
“太子不是皇上的骨肉……太子不是……”
她猛地坐起来,一把抓住被褥,浑身冰凉。
脑子里的线索开始串联。奶娘的尸体被挖走了——因为奶娘知道太子身世的秘密。小顺子疯了——因为他参与了埋尸,也知道了秘密。皇后让她去查太子奶娘——不是好心提醒,而是陷阱?还是皇后故意抛出这个线索,让她去查,然后……
顾念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门外传来敲门声。
很轻,像是小孩子的手在拍。
顾念下床,走过去开门。
十四皇子萧景桓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蓝色的锦袍,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手里抱着一只布偶兔子。布偶兔子的耳朵已经磨得起了毛,一只眼睛的扣子掉了。
他仰头看着顾念,眼睛清澈得像山泉水。
“验尸娘娘,母后说你要杀我,真的吗?”
顾念愣住。
她蹲下来,和他平视。七岁的孩子,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他歪着头,抱着布偶兔子,表情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谁告诉你母后说的?”
十四皇子歪头想了想。
“母后说的啊。她说验尸娘娘是坏人,会杀了我。让我不要靠近你。”
顾念摸了摸他的头,手指穿过他柔软的头发。
“我不会杀你。但你告诉我,你母后还说了什么?”
十四皇子抱着布偶兔子,认真地说:“她说……我不是她亲生的。”
顾念的手指僵住了。
十四皇子没有注意到,继续说:“我问她那我从哪儿来的,她说我是从宫外抱来的。她还说,如果我听话,她就让我一直当皇子。如果我不听话,就把我送回宫外。”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悲伤,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一个孩子,七岁,被告知不是亲生的,被告知随时可能被抛弃,但他还不懂得什么是悲伤。
“验尸娘娘,你不会杀我吧?”
十四皇子又问了一遍。
顾念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喉咙发紧。
“不会。”
十四皇子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那我以后可以常来找你玩吗?”
“可以。”
“好。验尸娘娘晚安。”
十四皇子抱着布偶兔子,蹦蹦跳跳地走了,身后的宫女匆匆跟上。
顾念站在门口,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
她关上门。
竹公公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我要验十四皇子的血。”顾念的声音很低。
竹公公压低声音,脸色发白:“您疯了?那是皇子!”
“如果我的推测是对的,”顾念转过身看着他,“那他就不是皇子。”
她停顿了一下。
“他是太子。”
竹公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看着顾念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疯狂,是冷静到极点的清醒。
“您确定?”
“不确定。所以要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