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早朝。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朝服肃穆,笏板在手。皇帝坐在龙椅上,龙袍加身,冕旒垂珠。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指尖缠着白布,隐约渗出血迹。竹公公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拂尘,面无表情。
顾念跪在大殿中央。
她穿着一身素色宫装,没有戴任何首饰,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验尸报告。报告是她花了一整夜写的,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从骨骼检验到死因推断,每一项都有详细的论证。
“冷宫五具白骨,经臣妾检验,均为他杀。”
她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其中一具为先皇后贴身侍女,死因为毒杀——与先皇后死因一致。”
朝堂炸锅。
大臣们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嗡嗡声此起彼伏。有人捋着胡子摇头,有人瞪着眼睛怒视,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前排的几个老臣脸色铁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妖妃祸国!”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御史冲出来,笏板指着顾念,“一个嫔妃竟敢在大殿上妖言惑众,动摇国本!”
“一个嫔妃凭什么验尸!”另一个大臣跟上,“后宫不得干政,祖宗家法岂能违背!”
“这是后宫干政!皇上,此风不可长!”
“冷宫白骨已是陈年旧案,翻出来做什么?”
“一个疯女人的话,也配拿到朝堂上说?”
顾念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没有被那些怒吼吓到。
“凭死人不会撒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压过了所有噪音,“验尸报告在这里,骨伤检验在这里,每一具白骨的死因都有确凿依据。如果诸位大人觉得臣妾说得不对,可以请仵作复核。”
大臣们一时语塞。
谁去复核?仵作是贱役,朝堂上的大人们哪个愿意沾手?
皇后跪在一旁。
她的凤袍拖在地上,发髻微乱,脸上的妆容还精致,但眼眶已经红了。她手里攥着帕子,轻轻擦拭眼角,声音带着哭腔。
“皇上,她疯了。她一个嫔妃凭什么验尸?这是要颠覆后宫啊!”
她的眼泪恰到好处地流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凤袍上。
“臣妾入宫二十载,从未见过如此荒唐之事。皇上若是信她,臣妾无话可说。但臣妾要问一句——她验尸的本事从哪儿来的?她一个深宫嫔妃,什么时候学的这些?她到底是谁?”
皇后转头看向顾念,眼神悲愤。
“你是人是鬼?”
满朝文武看着皇后落泪,有人心软了,有人动摇了。毕竟皇后是六宫之主,母仪天下,她说的话不能不信。而顾念——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嫔妃,一个被赐死的炮灰,一个所谓的“仵作”,凭什么和皇后抗衡?
顾念没有看皇后。
她看着皇帝。
“皇后娘娘,冷宫里的李嬷嬷还活着,她可以作证。”
李嬷嬷被带上殿。
她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佝偻着背,脸上有伤,一瘸一拐。她的手上全是疤痕,指甲脱落了几个,身上散发着一股霉味。
李嬷嬷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但她还是抬起头,看着皇后。
“奴婢亲眼看见皇后给先皇后下毒。”
她的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先皇后病重那段时间,奴婢在偏殿伺候。那天晚上,奴婢看见皇后——那时候她还是先皇后身边的宫女——端了一碗汤进去。先皇后喝完之后就开始吐血,不到一个时辰就咽了气。”
李嬷嬷的眼泪流下来了。
“奴婢当时不敢说,怕被灭口。后来皇后被封妃,又封后,奴婢更不敢说了。奴婢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奴婢对不起先皇后……”
皇后脸色铁青。
但她没有慌。她抬起头,看着皇帝,眼泪还挂在脸上。
“皇上,这个老嬷嬷的话能信吗?她是谁的人?谁指使她来诬陷臣妾?”
皇后转头看向顾念,眼神锐利。
“是你,对不对?你收买了这个老嬷嬷,让她来诬陷本宫!”
顾念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皇后,眼神平静。
皇帝刚要开口。
皇后突然大笑起来。
笑声凄厉,在大殿里回荡,像是夜枭的啼叫。所有人都愣住了,大臣们张着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皇后笑得前仰后合,凤冠歪了,珠翠散落一地。
“你们以为扳倒我就赢了?”
皇后指着顾念,眼睛里全是疯狂的光。
“顾念,你查的尸体里,有一具你没敢说的——去看看太子的奶娘吧。”
说完,她被侍卫拖下去了。
凤袍拖在地上,沾了灰。发髻散了,头发披在肩上。她还在笑,笑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殿门外。
太和殿重新安静下来。
大臣们面面相觑。
皇帝的右手攥紧了龙椅扶手,白布上的血迹又渗出了一些。
顾念跪在原地,愣住了。
太子奶娘?
她验过很多尸体——停尸房的、冷宫的、贵妃宫里的,但她从来没有验过太子奶娘的尸体。她甚至不知道太子奶娘是谁。
御书房。午后。
皇帝背对着门站着,手垂在身侧,受伤的手指还在往下滴血。他没有回头。
顾念跪在他身后。
“臣妾从未验过太子奶娘的尸体。”
皇帝转过身来。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眼底有一种沉重的东西,像是压了很久的铅。
“奶娘三年前就病死了,葬在宫外。你要验?”
顾念叩首。
“臣妾要验。”
档房。黄昏。
档房在后宫的角落里,一间不大的屋子,堆满了各种卷宗和档案。竹公公举着蜡烛走在前面,橘黄色的光照亮了积满灰尘的书架。顾念跟在后面,目光在架子上搜寻。
“太子奶娘的档案应该在乙字柜第三层。”
竹公公说着,停在一个柜子前。柜子上贴着标签,字迹已经模糊了。他打开柜门,从里面抽出一份发黄的记录。
顾念接过来。
“奶娘王氏,年三十四,病故于承德殿,葬于城北义庄。”
她皱眉。
“病故?什么病?谁验的?”
竹公公摇头。
“没有记录。当时只是报了个病故,没有人查验过尸体。太子那时候才四岁,奶娘死了就死了,没有人在意。”
顾念的手指在“病故”两个字上摩挲。那两个字写得潦草,像是敷衍了事。
“病故”是最方便的借口。
不用查,不用问,不用负责。
她合上档案,站起来。
“她的墓在哪儿?”
竹公公犹豫了一下。
“在皇家陵园外……孤零零的,连墓碑都没有。”
顾念愣住。
“没有墓碑?她是太子的奶娘,怎么会没有墓碑?”
竹公公低下头。
“因为……太子不认她。”
“奶娘死了以后,太子说她不是自己的奶娘,说她是个骗子。皇上问了一句,太子哭得很厉害,皇上就没有再追究。后来奶娘的尸体就被草草埋了,没有墓碑,没有坟头,连个记号都没有。”
顾念站在那里,档案攥在手里。
她突然想起了第一集中那具女尸说的话——“太子殿下……根本不是皇上的骨肉。”
奶娘为什么不被认?太子为什么不认她?
是因为太子真的不认得她,还是因为——太子根本就不是那个人?
顾念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冷宫白骨案还没有结,太子奶娘案又浮出水面。皇后被拖下去了,但她抛出的这个线索,比任何指控都更有杀伤力。
她睁开眼。
“明天,去挖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