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内。
顾念花了整整一天拼骨。
五具白骨按照人体结构摆在地上,头骨、脊椎、肋骨、四肢,一一对应。她从清晨拼到黄昏,中间没有喝水,没有吃饭,没有离开过一步。她的手指磨破了皮,指甲缝里塞满了骨粉和泥土,但她没有停下来。
妃嫔们站在冷宫门外,不敢进来。她们捂着鼻子,远远地看着,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恐惧。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
皇帝坐在椅子上。
他让人把椅子搬到了冷宫门口,正对着顾念。他没有进去,但也没有离开。他坐了一整天,面前的茶杯换了七次,每次茶凉了,竹公公就换一杯。但他一口都没有喝。
顾念还在拼。
她拿起一块骨盆,仔细端详,然后放到对应的位置。她又拿起一根肱骨,比对了两边的关节面,确认左右。
“成年女性,三具年龄在二十到三十岁,两具在十五到二十岁。”
她的声音平静,像是在做学术报告。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她拿起一根股骨。
股骨中间有一道深深的砍痕,砍痕的边缘整齐,是利器一次劈砍形成的。骨头被劈进去三分之一,断面呈V字形。顾念的手指按在砍痕上,沿着纹路来回摩挲。
“这具股骨有砍痕,是被斧头劈死的。斧刃宽度约两寸,力道很大,一斧就劈断了骨头。”
她把这根股骨放到一边,拿起另一根。
这是一根颈椎骨,断裂面不规则,有明显的扭曲和撕扯痕迹。顾念把它举到光线下,眯着眼睛看。
“这具颈椎断裂,是被勒死后扔下来的。勒痕在第三和第四节颈椎之间,绳子是麻质的,生前勒的话颈椎会有更多出血痕迹,但这个没有。说明人已经死了,再被勒颈伪造。”
她把颈椎骨放下,拿起一块头骨。
头骨顶部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陷,边缘呈放射状裂纹。顾念把手指伸进凹陷里,摸了摸内壁。
“这具……颅骨有凹陷,是被钝器重击致死。凶器是圆形硬物,可能是锤子或者石头。一击致死,颅骨内板碎裂,碎片刺入脑组织。”
她越说脸色越沉。
五具白骨,五条人命,五个不同的死法。有被斧头劈死的,有被勒死后扔下楼的,有被钝器砸碎头骨的。死者的年龄最小十五岁,最大三十岁。她们死的时候,有的刚入宫,有的已经在宫里待了十几年。
顾念把最后一块骨头放好。
五具完整的白骨并排躺在地上。冷宫的阴风吹过,骨头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叹息。
顾念站起来,膝盖已经僵了,她晃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然后她走向最里面的那具白骨。
这具白骨的位置离其他四具最远,独自躺在角落里。骨架完整,但姿势怪异——双手交叠在胸前,像是在保护什么。顾念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她伸出手,摸向白骨的手骨。
冰凉。
“皇后……毒……汤里……”
耳边炸开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信号不好的收音机,支离破碎。只有零星的词语能听清——“皇后”“毒”“汤里”“别喝”。
顾念皱眉。
“太久远了,只能听到这些。”
皇帝问:“听到了什么?”
顾念睁眼,没有回答。她低头翻看那具白骨的手骨。手指骨攥得很紧,像是在死前还握着什么东西。她掰开指骨,从指缝间抽出一块泛黄的布帛。
布帛很小,巴掌大,已经发黄发脆,边缘都烂了。上面隐约有暗红色的字迹,但模糊得看不清。顾念迅速把布帛塞进袖中,动作快得没有人注意到。
她站起来,走向其他四具白骨,又摸了一遍。但除了碎片,什么都没有了。
冷宫内。黄昏。
夕阳从破了的窗户照进来,把冷宫染成了血红色。白骨在夕光下泛着暗淡的黄色,像是镀了一层金。
顾念把所有白骨拼完,站在它们面前沉默了很久。
五具白骨,五条命。
她们活着的时候,没有人知道她们是谁。她们死了以后,也没有人记得她们的名字。
顾念把最后一根肋骨放到正确的位置。
皇帝走到她身边。
“你发现了什么?”
顾念第一次犹豫了。
她站在白骨和皇帝之间,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皇上,如果真相会让您痛苦,您还要听吗?”
皇帝沉默。
他伸出手,拿起旁边桌上的茶杯。茶杯里的茶早就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
然后他捏碎了茶杯。
碎片扎进掌心,血顺着手指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青石板上的血珠在夕光下泛着暗红色,像是融化的红宝石。
竹公公递上帕子,皇帝甩开。
帕子掉在地上,被血洇湿了一片。
皇帝的手还在滴血,他没有看一眼。他只是看着顾念,眼睛里有一种顾念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深的东西。
“说。”
顾念深吸一口气。
冷宫的空气又冷又湿,吸进肺里像刀子一样。她攥紧了袖中那块布帛,指节发白。
“先皇后是被毒杀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冷宫都在回响。
“凶手是——您现在的皇后。”
皇帝一动不动。
他像被钉在了地上,像被抽走了魂魄,像一尊突然失去了生命的石像。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顾念,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血还在滴。
一滴,两滴,三滴。
落在青石板上,溅开,像一朵朵红色的花。
冷宫里安静得能听到骨灰在风里飘散的声音。
良久。
皇帝转身,走了。
他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发怒,没有质问。他就那样走了,背影在夕光中渐行渐远,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老树。
皇后寝宫。夜。
皇后坐在妆台前,对镜梳头。
铜镜被擦得很亮,映出她精致的面容。她已经卸了妆,脸上的粉被擦掉,露出底下的皮肤。皮肤很白,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眉眼之间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平静。
她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梳子从发根顺到发梢,每一梳都慢条斯理。
“那个疯女人以为白骨会说话?”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容。那笑容不冷也不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详。
“呵呵,死人不会告密。”
梳子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弯腰去捡。
就在弯下腰的瞬间,她看到了铜镜里的倒影。
铜镜里多了一个人影。
竹公公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
“娘娘,皇上请您去御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