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午宴。
皇后设宴,请了后宫所有妃嫔。说是赏花,但谁都知道,这顿饭吃的是命。
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粉的,一丛丛一簇簇,在午后的阳光下招摇。花丛间摆着十几张桌案,铺着明黄色的桌布,上面摆满了精致的菜肴。妃嫔们按品级落座,从最前面的贵妃到最末位的答应,一个不落。
皇后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壶酒。
顾念坐在末席。
她的位置离皇后最远,但皇后亲自端着酒壶走过来了。
“顾美人辛苦了。”皇后的声音温婉动听,笑容恰到好处,“本宫敬你一杯。”
全场妃嫔都看过来。
德妃倒了,贵妃也倒了,谁都知道下一个就是顾念。但皇后亲手敬酒,这是什么意思?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冷眼旁观,有人幸灾乐祸。
皇后亲自给顾念倒了一杯酒。
酒液清澈透明,在白玉杯中微微晃动,散发出淡淡的酒香。顾念接过酒杯,没有喝。她看着皇后的手——那只白皙纤细的手,手指修长,指甲涂着蔻丹。但那根握着酒壶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抖得很轻,轻到只有顾念看得到。
顾念端着酒杯,没有动。
“顾美人怎么不喝?”皇后微笑着问,“是怕本宫下毒?”
全场响起一阵轻笑。
顾念看着皇后的眼睛,也笑了。“娘娘说笑了。”
她把酒杯举到唇边。
就在这个时候,竹公公端着茶盘从旁边走过,“不小心”撞了顾念一下。
酒杯掉在地上。
白玉杯摔在青石板上,碎成了几瓣。酒液溅出来,洒在石板上——立刻冒出白烟,滋滋作响。白烟越来越大,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青石板被腐蚀出一片黑色的痕迹。
“酒里有毒!”
不知道是谁尖叫了一声,全场炸开了锅。妃嫔们站起来,椅子倒了一地。有人往后退,有人捂着嘴,有人脸色煞白。牡丹花丛被撞得东倒西歪,花瓣落了满地。
皇后惊呼:“谁要害顾美人!”
她的声音里带着惊恐,带着愤怒,带着一个皇后应有的正义感。但她没有后退,也没有捂嘴。她只是站在原处,看着地上那滩还在冒泡的酒液,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
一名答应宫女突然扑出来,跪在地上大哭。
“是奴婢下的毒!是奴婢!”
所有人都看着她。那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长相普通,穿着一件半旧的宫装,头上戴着银簪。她的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声音嘶哑。
“奴婢恨顾美人害死了德妃娘娘!德妃娘娘对奴婢有恩,奴婢要替她报仇!”
说完,她咬断了舌头。
血从她嘴里喷出来,溅在青石板上。她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眼睛里还挂着泪,嘴角还挂着血。
全场死寂。
尸体被抬上来,摆在顾念面前。妃嫔们站得更远了,有些胆小的已经哭了出来。
顾念蹲下,伸手摸向尸体的胸口。
冰凉。
“皇后让我给顾美人下毒……说事成后放我出宫……她还给了我姐姐的骨灰……我姐姐三年前死在冷宫里……”
七秒。
声音消失。
顾念抬起头,看向皇后。
皇后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
皇后微笑着说:“顾美人,查出什么了吗?”
顾念也微笑着回答:“正在查。”
她站起来,指着宫女脖子上的淤青。
“这宫女不是自杀,是被人掐死后伪装成咬舌自尽。”
全场哗然。
顾念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掐痕在上,勒痕在下。她是先被掐死,再被人掰开嘴咬断舌头,伪装成自杀。”
她掰开尸体的嘴,让所有人看到。舌头确实是断的,但嘴角有外力掰扯的痕迹,牙龈上有淤血。
“真正的咬舌自尽,舌头断口整齐,嘴角不会有瘀伤。但这具尸体嘴角有明显的指印瘀青,是被人强行掰开嘴咬断的。”
皇帝放下筷子。
他的筷子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所有人都安静了。
“凶手是谁?”
他问的是顾念。
顾念看着皇后,缓缓开口。
“臣妾不知道。”
她停顿了一下。
“但臣妾知道,这宫女的姐姐,三年前死在了冷宫里。”
全场死寂。
比刚才更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呼吸都停了。风吹过御花园,牡丹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桌案上,落在酒杯里,落在尸体上。
皇后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不是慢慢消失,是突然僵住。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皇帝沉默了片刻。
“查冷宫。”
冷宫门外。黄昏。
冷宫在后宫最偏僻的角落,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墙上爬满了枯藤。门是铁制的,生满了锈,像是很多年没有打开过。
竹公公带着侍卫推开铁门。
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是垂死之人的惨叫。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腐臭味从里面涌出来,浓得像一堵墙。几个侍卫被熏得后退了几步,捂住了鼻子。
竹公公举起火把,往里面照。
火把的光照亮了冷宫的地面。
地上躺着五具白骨。
白骨散落在地上,有的完整,有的碎裂。头骨朝东,腿骨朝西,肋骨散了一地。有些骨头上还挂着干枯的衣物碎片,颜色早已辨不出来。
五具白骨。
三具头朝一个方向,两具头朝另一个方向。手指骨张开着,像是在死前还抓着什么东西。
竹公公的手在发抖。火把跟着晃动,影子在墙上乱舞。
顾念从后面走来。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枯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走到竹公公身边,看着地上的白骨,表情平静。
“这才是皇后真正想藏的东西。”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冷宫里,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敲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