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顾念的寝宫。
烛火已熄了大半,只剩妆台上一盏孤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影子,窗外的风吹得窗棂咯吱作响。
顾念躺在床上,没有睡着。
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耳朵竖着,捕捉着窗外每一个细微的声响。从昨天开始,她就没睡过一个整觉。不是不困,是不敢睡。德妃倒台了,但德妃背后的人还没有动。顾念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知道,那个人不会放过她。
窗外闪过一道黑影。
黑影的速度很快,从墙头翻下来,落地几乎没有声音。他伏在窗下,等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推开了窗扇。
窗扇没有上闩。
顾念故意留的。
黑影翻窗而入,靴子踩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匕首的刃在微弱的烛光下泛着冷光。他一步步走向床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是在丈量距离。
顾念没有动。
她在等。
黑影走到床边,举起匕首。
就在匕首刺下来的瞬间,顾念猛地翻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同时,她大喊:“有刺客!”
喊声响彻整个寝宫。
门被一脚踹开。竹公公带着侍卫冲进来,火把的光照亮了整个房间。烛火被气流吹得剧烈摇晃,影子在墙上疯狂舞动。
刺客被当场按住。他挣扎了两下,发现挣不脱,就不再动了。匕首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竹公公弯腰捡起匕首,翻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去。
“禁军的刀。”
顾念从床上坐起来,头发散乱,但眼神清明。她看了一眼那把匕首,没有问是谁派来的。她不需要问。她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带刺客去御书房。”竹公公吩咐侍卫。
然后他看向顾念,轻声说:“顾仵作,您受惊了。”
顾念摇了摇头,下床穿鞋。她的手很稳,系鞋带的手指没有一丝颤抖。
“我去御书房。”
清晨。御书房。
皇帝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摆着茶,茶已经凉了。刺客跪在地上,低着头,一言不发。贵妃跪在皇帝面前,哭得梨花带雨。
“皇上,臣妾冤枉!臣妾不认识这个刺客!”
贵妃的声音凄楚动人,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的妆容有些花了,眼角的粉被泪水冲开,露出底下微红的皮肤。她哭得很真,像是真的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皇帝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顾念站在一旁,看着贵妃哭。她没有戳穿,也没有帮腔。她只是在等。
等贵妃哭够了。
贵妃哭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发现皇帝没有反应,哭声渐渐小了。她用帕子擦着眼泪,偷眼去看皇帝的表情。皇帝的臉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臣妾需要验一具尸体。”顾念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贵妃宫里投井的那个宫女。”
贵妃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顾念,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变了。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丝绝望。
“你——”贵妃刚开口,皇帝就打断了她。
“准。”
贵妃寝宫院内。
井边摆着一具尸体。
尸体被水泡了三天,肿胀得不成人形。皮肤呈灰白色,皱巴巴的,像是被水泡过的纸。脸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嘴唇外翻,舌头肿胀,从嘴里伸出来一截。腐臭味弥漫在整个院子里,所有人都捂着鼻子退得远远的。
妃嫔们站在十步开外,用帕子捂住口鼻,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吐了。
顾念没有捂鼻子。
她蹲在尸体旁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从袖子里抽出那双自制的皮手套,戴上,然后开始验尸。
她的手按在尸体的腹部,手指微微用力。
“肺部有硅藻。”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课堂上讲课。妃嫔们面面相觑,不知道硅藻是什么。皇帝微微前倾了身子。
“硅藻是水里才有的微生物。活着的时候被扔进水里,水会被吸入肺部,硅藻就会留在肺里。如果人死了以后再扔进水里,水进不了肺,肺里不会有硅藻。”
顾念掰开尸体的嘴,往里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说。
“她的肺部有硅藻,说明入水的时候还活着。不是死后被抛尸。”
贵妃的脸色白了一分。
顾念的手指移到尸体的头部。她扒开头发,露出后脑勺。
“颅骨有钝器伤。”
她的手指按在伤处,周围的组织已经腐烂,但骨头的凹陷清晰可见。凹陷的边缘有放射状的裂纹,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
“她是先被打晕,再扔进井里的。”
顾念抬起头,看向贵妃。然后她把手按在尸体的胸口,闭上眼睛。
声音炸开。
“贵妃推我下井的……我替她送了半年东西……她怕我告密……那天我撞见她往皇后汤里下药……她慌了……她从背后打了我一棍……然后把我推下井……”
七秒。
顾念睁开眼。
她没有说话,但瞳孔微微震了一下。往皇后汤里下药?贵妃是皇后的人,她为什么要害皇后?这个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站起来,摘下手套,走到皇帝面前。
“皇上,臣妾需要查贵妃的私库。”
贵妃尖声叫了起来。
“你凭什么查我的私库!我是贵妃!你没有资格!”
皇帝看了她一眼。
“准。”
贵妃私库的门被打开了。
私库在寝宫后面的一个偏殿里,门上了三道锁。竹公公找人砸开锁,推开门,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私库里堆满了各种东西——绫罗绸缎、金银器皿、珠玉首饰、名贵药材。东西多得堆到了房顶,走路都要侧着身子。
竹公公带人开始搜查。
顾念没有进去,她站在门口,看着侍卫们翻箱倒柜。贵妃站在她身后,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攥着帕子的手指在发抖,但她的眼神强撑着镇定。
“贵妃娘娘,您在怕什么?”顾念头也不回地问。
贵妃没有回答。
“找到了。”
竹公公的声音从私库最里面传出来。他从一个暗格里捧出一个木偶,木偶巴掌大小,用黄杨木雕刻而成,做工粗糙,但能看出人形。木偶上扎满了银针,胸前背后都是针眼。
木偶的背后刻着一个生辰八字。
竹公公把木偶翻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大变。他把木偶递给皇帝。
皇帝接过木偶,看了一眼生辰八字,猛地攥紧了拳头。
那是皇后的生辰。
贵妃扑通跪在地上。
“不是我!这不是我放的!”她的声音发抖,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我为什么要害皇后?皇后是我唯一的靠山啊!我入宫十五年,是皇后一手提拔上来的!我没有理由害她!”
皇帝把木偶扔在桌上。
木偶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桌边,差点掉下去。竹公公伸手接住了。
“打入冷宫。”
皇帝的语速很慢,但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贵妃瘫倒在地。她的手撑在地上,指甲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气音。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但这次不是演的。
侍卫上前架住她的胳膊,把她拖走了。
被拖出门口的时候,贵妃突然挣扎起来,扭过头,死死盯着顾念。
“是你陷害我!是你!”
顾念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贵妃被拖远,消失在甬道尽头。
御书房。黄昏。
夕阳的光线从窗棂射进来,把整个御书房染成了橘红色。皇帝坐在龙案后面,手里端着一杯新沏的茶。顾念跪在他面前,没有走。
“皇上,贵妃是皇后的人。她为什么要害皇后?”
皇帝沉默。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茶水在杯子里荡了一下,溅出一滴,落在桌面上。
顾念继续说:“那个木偶……臣妾验过了。木料是去年的新木,但贵妃私库里的木材全是三年前的旧料。贵妃私库里所有的木器都是三年前统一打制的,黄杨木的颜色已经泛红。但那个厌胜木偶还是淡黄色的,是去年的新料。”
她停顿了一下。
“那个木偶不是贵妃的。”
皇帝放下茶杯,看着她。“你是说……”
顾念低头。
“臣妾什么都没说。”
皇帝没有再问。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头顶的横梁。横梁上的彩绘已经有些褪色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画的是祥云仙鹤。他看了很久,久到夕阳从橘红变成了暗红。
“你先回去吧。”他说。
顾念叩首,起身,退出御书房。
御书房外。夜。
月亮很大,挂在东边的天空,把整个皇宫照得亮堂堂的。甬道两侧的宫灯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光连成一串,延伸到远处。竹公公从御书房出来,手里端着皇帝的空茶杯,朝顾念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茶房走去。
顾念目送他离去。
她站在御书房门口的台阶上,夜风吹起她的衣角。她没有走,就站在那里,看着甬道的尽头。
然后她看到了。
皇后的仪仗从甬道那头缓缓而来。
八名太监抬着肩舆,上面坐着皇后。她穿着正红色的凤袍,在月光下红得像血。她的头微微昂着,目光直视前方,没有看顾念一眼。
肩舆从顾念面前经过。
那股浓烈的脂粉香味飘过来,混着夜风,钻进顾念的鼻子里。
顾念站在原地,看着肩舆远去。
宫灯的光在皇后的背影上明灭不定,她的凤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肩舆拐了个弯,消失在甬道尽头。
顾念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下一个,该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