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御书房外,三具女尸并排摆在青石地面上。
尸体身上盖着白布,露出来的手指泛着青灰色。晨风吹过,白布边缘微微掀起,露出底下肿胀的手腕和暗紫色的尸斑。妃嫔们站在远处,捂着鼻子,用帕子扇着风,脸上的表情混合着厌恶和恐惧。
德妃站在人群最前面,目光从尸体上扫过,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顾美人懂验尸?”她的声音尖利,故意拔高了调子,确保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怕不是连刀都拿不稳。一个深宫嫔妃,装什么仵作?”
妃嫔们发出一阵窃笑。
顾念从甬道那头走来。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宫装,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她的袖子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什么东西。她的脚步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完全没有被德妃的话影响。
她走到三具尸体前,停下。
德妃还想说什么,顾念已经伸出手,从袖子里抽出了一双皮手套。
手套是用她自己皮靴的皮子剪的,边缘粗糙,针脚歪歪扭扭,但结实。她昨天晚上在停尸房里缝了一整夜,手指被针扎了好几个洞,但手套终于做成了。
她戴上手套,蹲下。
德妃的冷笑僵在了脸上。
所有人都看着顾念蹲下去,看着她的手指掀开第一具尸体的白布。
那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宫女,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黑紫色勒痕。勒痕从喉结下方斜着向上,绕过耳后,消失在发际线里。顾念没有捂鼻子,也没有皱眉。她的手指按在尸体的颈部,指腹沿着勒痕的纹路缓缓移动。
“颈部勒痕角度向上,不是自缢,是他杀。”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妃嫔们安静了,连窃窃私语都停了。
“自缢的勒痕是向下向后走,因为身体的重力往下拽。但这具尸体的勒痕向上——她是被人从后面勒住脖子,往上提,脚离地,勒死的。”
顾念抬起头,看向皇帝。
皇帝坐在御书房门口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微微前倾着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念的手。
顾念继续说:“绳索纤维里有金色丝线。”
她掰开尸体的手指,从指甲缝里挑出一根极细的金色纤维,举到阳光下。
“后宫能用金线的,只有妃位以上。”
德妃的脸色变了。
那根金色丝线在阳光下闪着光,所有人都看见了。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后退了半步。德妃攥紧了帕子,指节发白,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开口。
顾念没有看她。
她放下第一具尸体的手,转向第二具尸体。第二具是个更年轻的宫女,十八九岁,脸色青黑,嘴唇发紫。顾念掀开白布,手指按在尸体的胸口。
冰凉的触感传遍指尖。
然后——声音炸开。
“德妃身边翠儿给我下毒后勒死的我……我看见翠儿往我碗里放了东西……吃完就动不了了……然后翠儿用绳子勒我……”
七秒。
顾念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的手指从尸体胸口移开,转向颈部,又检查了手腕和脚踝。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几千遍一样。没有人知道她刚才听到了什么。
她转向第三具尸体。
第三具是个中年宫女,三十出头,嘴角有干涸的血迹。顾念掀开白布,手指按在尸体的腹部。
又一道声音。
“翠儿……翠儿让我去浣衣局送东西……说是德妃娘娘的意思……结果去了就没回来……”
七秒。
顾念收回手,站起来。
她摘下手套,叠好,塞回袖子里。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德妃。
“德妃娘娘,您身边的翠儿,昨晚去过浣衣局吧?”
德妃愣住。
翠儿站在德妃身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的嘴唇哆嗦着,膝盖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
“奴婢——奴婢昨晚确实去了浣衣局,但奴婢是去取娘娘的衣裳——”
“取衣裳需要带绳子吗?”顾念打断了她,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死者脖子上的勒痕纹路,和你手心的勒痕纹路一致。”
翠儿低头看自己的手心。
她的右手掌心确实有一道红痕,像是被什么细绳勒过留下的。她昨晚勒那个宫女的时候,绳子在掌心磨出了一道印子,到现在还没消。
翠儿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不是的——是德妃娘娘让奴婢做的!”翠儿突然放声大哭,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那个宫女知道了德妃娘娘偷运香料出宫的事!她要去告发!德妃娘娘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说让奴婢处理掉她!”
德妃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血口喷人!”德妃尖叫起来,指着翠儿的鼻子,“本宫什么时候让你杀人了?本宫根本不认识那个宫女!”
“就是德妃娘娘!”翠儿哭得更大声了,“香料藏在娘娘私库的暗格里!奴婢亲手放的!娘娘说卖掉香料换银子,给娘家送去!”
全场哗然。
妃嫔们交头接耳,有人捂住了嘴,有人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偷运香料出宫是大罪,香料是皇家专营,私运等同盗窃国库。德妃这是在找死。
德妃的脸从惨白变成了铁青。她指着顾念,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枝:“是你——是你串通这个贱婢陷害本宫!”
顾念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德妃,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具尸体。
皇帝放下茶杯。
茶杯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声响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连翠儿的哭声都戛然而止。
“拖下去。”皇帝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侍卫冲上来,架住了德妃的胳膊。
德妃疯了。
她挣扎着,尖叫着,头上的珠翠散落一地。赤金步摇掉在地上,被侍卫的靴子踩断了。她的头发散开了,披在脸上,像一只疯兽。
“我为皇上生了皇子!你们不能这样对我!”德妃歇斯底里地喊,声音嘶哑,“我为皇上生了二皇子!我是皇子的生母!你们不能——”
顾念打断了她。
“你杀人的时候,想过别人的命吗?”
德妃愣住了。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有话说不出来。她看着顾念,看着这个昨天还被赐死的炮灰嫔妃,看着她平静的脸和清明的眼睛。
德妃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再说话,被侍卫拖走了。
御书房外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德妃被拖远。她的身影消失在了甬道尽头。
顾念站在原地,手上还沾着尸体的味道。她没有擦,只是静静站着。
德妃被拖走的时候,最后回头看了顾念一眼。
她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声音凄厉得让所有人后背发凉。
“你到底是人是鬼!”
顾念平静地回答。
“死人叫我来的。”
全场妃嫔齐刷刷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整整齐齐,像是排练过一样。连站在最前面的贵妃都忍不住后退了半步。她很快稳住了身体,但那一瞬间的恐惧已经被所有人看在眼里。
皇帝深深看着顾念。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趣。他端着空茶杯,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开口。
“下一个是谁?”
顾念转头看向妃嫔群。
她的目光扫过贵妃、贤妃、淑妃,最后落在二妃身上。
二妃站在贵妃身后,脸色煞白,两条腿在裙摆下面筛糠一样抖着。她的嘴唇青紫,额头上冒着冷汗。
“娘娘,您抖什么?”
顾念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死寂的院子里,每一个字都像惊雷一样炸开。
二妃腿一软,差点跪下。她旁边的宫女扶住了她,但她整个人已经软得像一摊泥。
贵妃站在旁边,手里的帕子已经拧成了麻花。她咬着嘴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那恐惧不是怕死,是怕自己好不容易爬到妃位的一切——十五年的隐忍,十五年的算计,十五年的委屈——全部化为乌有。
她不能失去这一切。
她不能。
顾念收回了目光,没有再说什么。
皇帝站起来,把空茶杯递给竹公公,转身回了御书房。妃嫔们如鸟兽散,三三两两走了,留下顾念一个人站在三具尸体旁边。
晨风吹过,白布掀起一角,露出死者青灰色的手。
顾念蹲下来,把白布重新盖好。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照顾活人一样。
当夜。
贵妃寝宫。
门关得紧紧的,窗子也关上了,连条缝都没留。贵妃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苍白的脸。她卸了妆,脸上的粉被擦掉,露出底下的疲惫和苍老。
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入宫十五年,从答应爬到现在的位置。她经历了多少次暗算,多少次陷害,多少次死里逃生,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能输,输了的代价不只是她的命,还有她娘家的命,还有她身边所有人的命。
“不能让那个疯女人活过明天。”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后站着的心腹宫女说的。
宫女犹豫了:“娘娘,宫里禁军——”
“你以为我想这样?”贵妃猛地转身,一把抓住宫女的手腕。她的力气大得出奇,指甲掐进宫女的肉里,“我入宫十五年,从答应一步步爬到贵妃,我不能让一个疯子毁了我的一切。去!去找我哥哥,让他派个刺客来!”
宫女疼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她点头,声音发颤:“是……是,娘娘。”
贵妃松开手,转过身,重新面对铜镜。
铜镜里的女人眼神冰冷,嘴角抿成一条线。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着头发,一下,两下,三下。
她的心跳很快,但她的手很稳。
她不会让任何人毁了她十五年的心血。
谁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