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潮》 卷一·做大人 tsò-tuā-lâng 出嫁,成家 第七部·撑家 第28章 烂账 (民国三十四年,1945年夏)
显爷过世快满两周年了,俗世的日子,却还得照常往前捱。
灶间的烟火每天不熄,锅里的清粥日日煮沸。天井里的荔枝树照常开花结果,细碎的白花落在青石板上,无人清扫,慢慢枯成一片碎白。院子里少了显爷往日的拳风与咳喘声,刚开始那阵子空得心慌,日子久了,也就慢慢惯了。
显爷留下的家底不算太薄。田产虽不复盛年光景,但也够一家人度日。只是侨汇这条路彻底断了——南洋尚在混战,批信既寄不到海外,也等不来半分回批。云娘将那些批信一封一封收拢捆扎,在柜门上贴了一张泛黄的草纸,提笔书就二字:待发。
她心里透亮,这些信多半是发不出去了。可她不敢扔,每一封里,都藏着对远人的念想。
秉德出事,是在那年溽热的盛夏。
陈叔从镇上跌跌撞撞奔回,身后还跟着商行面色铁青的账房先生。账房先生举着账册,语气急促:"太太,秉德支了两千四百块大洋,如今人不见了,账上签的是他的名!"
云娘正在灶间浣洗碗筷,手里的白瓷碗猛地一顿,碗沿磕在木盆沿,闷响一声,终究是没碎。她放下碗,用围裙仔细擦干沾湿的双手,缓步走入厅堂。
"人找到了吗?"她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账房先生摇了摇头:"已有数日未曾上工。这钱款是分了数次支取的,最后一笔,是五日之前。"他顿了顿,看向一旁的陈叔,"太太,商行是小本营生——"
"我知道。"云娘淡淡打断,指尖微微攥紧了围裙边角,指节泛白,却始终抬着头,没露半分怯色。
账房先生看了陈叔一眼,陈叔忙上前,低声提了几句显爷往日对商行的帮扶旧情。账房先生面色稍缓,才松口道,看在显爷半生情面上饶些时日。云娘端坐在侧,只静静应了一个字:"好。"
送走账房先生,陈叔才留下了真正缘由:秉德是被镇上外来的地痞设局坑骗,哄去赌牌,越陷越深,欠下了高利贷,被逼无奈才去商行支钱填窟窿,并非本性贪婪。
云娘立在原地,默然无言。
"秉德不是那种人。"她低声道。
陈叔低下头,声音沉重:"太太,字是他签的。"
云娘哑然。她不识繁杂笔迹,却偏偏认得秉德那三个字,歪歪扭扭,一如他本人,从小就坐不住、心浮气躁。漫长的沉默里,她喉结微动,最终只沉声应声:"我知道了。"
消息传得极快。显爷的堂弟、秉义的堂叔宋显仁,次日便登门发难。他坐在厅堂木椅上,茶盏端起又放下,话里话外直指云娘偏心:"秉德非你亲生,犯了错你何必替他填窟窿?显爷留下的田产,不能这么败!若是你管不住这一大家子,族里便要出面了!"言语间,尽是觊觎祖产的锋芒。
云娘静静听完,未曾辩解,只平视于他,缓缓道:"秉德姓宋。"
仅此五字,便压住了满室喧嚣。显仁张了张嘴,终究是没再辩驳,拂袖愤然离去。
平账的银钱,终究要从田里来。
秉义帮着她寻买主、谈价钱,跑了整整两日。归来时,他将青布包着的银元置于桌上,那分量,沉沉地压在了云娘的心头。
"娘,这田是阿爸……"秉义声音哽住,眼眶泛红。
"你阿爸不在了。"云娘侧身垂目,语气缓重,"人在,比什么都强。"
秉义立在原地,双拳紧握,良久未语。
"你是觉得,不该替秉德还这笔债?"云娘问。
秉义抬起头,眼底翻涌着委屈与不甘:"阿爸若是在,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你阿爸若是在,"云娘心口微沉,静静看着他,语声低沉,"定会先问你弟弟身在何处,而非问钱在何处。"
秉义低下头,喉间滚动,许久才憋出一句:"我恨他。"
云娘心头一颤,却只是从容分出一半银元,包好递给他:"恨归恨。他是你弟弟,这债,我们得平。"
秉义接过布包,默默转身走了。云娘听见院门吱呀一声开合,脚步声渐渐远了。
关于秉德的消息,全是零散的传言。云娘起初托人打听,镇上无人见过他,商行伙计说,他出了镇口便往安溪的山路逃了。后来有人说在安溪见着衣衫褴褛的他,也有人说他去了漳州。众说纷纭,无一准信。
渐渐地,云娘便不再打听了。
她想起秉德十一岁那年的样子——眼睛滴溜溜转,从未有一刻安生。偷过零钱买糖,被显爷打得手心红肿,转头又犯。她骂过、罚过、也求过菩萨。可他终究是管不住自己。
不是坏。是命里这股子浮气,散不去。
她不知道他在外面过得如何,有没有一口热饭吃,有没有地方遮雨,会不会被人欺负。
她不敢想,一想心口就抽疼。
秉德走的时候,留下了一枚铜钱。那是小时候云娘给他买糖用的,他一直贴身收着。陈叔在他屋中的枕套下寻到,交还给云娘。云娘接过,指尖紧紧攥住那枚磨得光滑的铜钱,掌心生疼,眼眶微热却始终未落泪,最终默默贴身收进了衣襟里。
两千四百块大洋。她不知道这笔债重,还是秉德那条命重。
她从未说出口。
入夜,家人皆已安睡。云娘坐在油灯下,把剩下的银元一枚枚包好,缝进枕头套里。针尖扎进粗布,引线拉紧,再一针针扎实。她的手极稳,没有半分颤抖,仿佛缝进去的不是银钱,是这个家最后的指望。
这笔钱,她留着,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
缝完最后一针,她起身走向灶间。灶膛里的余火还亮着,锅里的粥温着。她揭开锅盖,往粥里添了一把米,用勺子轻轻搅了搅,重新盖上盖子。
窗外夏虫嘶鸣,一声接着一声,不急不慢。
她吹灭油灯,躺下身来。
她不能垮,她得活着。
家里的灶火不能灭,明天的粥,还要接着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