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还未亮,大臣们就从府中出门,坐上马车,睡眼惺忪地坐在马车里,闭上眼睛再小歇一会,另外也想想上朝了和皇帝说些什么。
马车摇摇晃晃,孙朝晓坐在马车里,撑着脑袋,眼睛虽然闭着,但眉毛一直皱着,脑子一直在转,想着该怎么和皇帝交代。
孙朝晓手里抱着一个暖炉,一路熏着觉得有些晕,便撩开马车的帘子。
冬日迷雾多,孙朝晓在雾里看见一个人影,有些眼熟。
细细一看,衣服是尚书的衣服,看着年轻,可朝里的尚书就那么几个,会走路上朝的没那么年轻,年轻的一般不会走路。
孙朝晓左右琢磨,终于想到了,然后冲着车夫说:“停车!”
孙朝晓人钻出马车,冲着那个人影挥手大喊。
“周澄令!澄令兄!”
那个人影的脚步顿了顿,然后朝着马车走了过来。
走近了,雾气的阻挡变小了。
孙朝晓看见周澄令朝着他拱手。
“好巧,孙兄。”
“这么客气做什么?你来京了怎么不告诉我!”孙朝晓很是兴奋,跳下马车,拍了拍周澄令的肩膀,揽住他。
周澄令笑着,正要回答。
“上车上车,上车再说!”孙朝晓拉着他上了马车。
“哎你来京不告诉我也就算了,怎么上任也不告诉我!我之前听说上任的是你我还以为只是同名同姓!”
“额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孙朝晓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有些惊慌。
周澄令笑着摆摆手,“没关系,我知道你的意思。”
“那就好那就好!”孙朝晓重重拍了拍周澄令的肩膀。
“哎呀自从学堂分别之后,我们就好久不见了!现在想想还有点怀念咱两一起读书的时候!”
“咱们那地方来京多不容易,你怎么不叫我去接你!一路上辛苦了吧!”
孙朝晓一直在说,周澄令在一边笑着。
“以后你上朝别走路去了,你现在住在哪里?往后你坐我的马车一同上朝好了!”
“这恐怕——不好吧,太麻烦你了。”
周澄令有些窘迫地笑了笑。
“这有什么的?没关系,你很快也会有马车的,只是一小段时间,没什么麻烦的!”
见到久别重逢的旧友,孙朝晓真的很高兴。
“好,谢谢你。”周澄令笑着接受了。
马车缓缓停下了,车夫敲了敲车门。
“大人,到了。”
孙朝晓和周澄令走下马车,天才微微亮。
从下马处,走到右拱门有很长一段路,已经有不少官员到了,三五成群走在石板路上。
“你刚来京城不熟悉朝廷上的官员吧。”孙朝晓跟周澄令说。
“看,那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穿紫色衣服,两鬓微白发梢发白,留着短胡子,是左丞相,李易。”孙朝晓顶了顶周澄令的胳膊,遥遥用眼神虚指了指最前面的李易。
周澄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了笑,示意自己听到了。
李易一个人慢悠悠地拿着笏板走在前面。
后面不远处是右丞相刘家刘祐,贤王爷项贤知。
“头发花白的是右丞相刘祐,旁边和他一起的是贤王爷项贤知。”
“再后面,走得很慢有些佝偻的是礼部尚书,徐式。”
孙朝晓继续和周澄令说着,转过身看向身后不远处。
一辆马车缓缓停下,两个人从马车上下来。
“那两个,笑眯眯的是吏部尚书,陈家陈却,旁边那个冷着一张脸的是工部尚书,王家王洄忻。”
“至于武将,他们走右门。”孙朝晓指了指左边。
周澄令看过去,大约有三四百米远,武将们走在通往左门的石板路上,大多都是一个人走着,少有两两结伴的,但还是有的。
四个高矮不同的男人看似分散,前后走着,左右稍稍分开,但仔细瞧,他们四个人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步伐速度一致,聚成一团,不像霍巳,一个人走着,皱着眉头想事情的时候想慢下脚步就慢下脚步。
“那几个走在一起的是?”周澄令问一旁的孙朝晓。
“宋家旧将,杨志韵,赵靖,吴叙。”
走到宫门,孙朝晓解下腰间的令牌递给守卫查看。
守卫看着周澄令,往前一步。
周澄令伸手在袖子里摸索着,一番摸索下,拿出一份任命书,卷轴展开,守卫凑近仔细查看,又看了看孙朝晓,确认没有问题。
“请进。”
守卫退回自己的位置,那伸出的刀戟也收了回去。
无论是左门还是右门,最终还是走向同一条道路,走向同一个终点。
这是周澄令第一次见到那样壮观的景象。
巨大的宫殿,就算相隔千米,也看得出它的恢宏壮丽,古朴——威严。
长长的道路,全部用汉白玉制成,在阳光下,这条路白的刺眼。
周澄令眯起眼睛,他的心跳剧烈跳动着。
这是他用尽了一切才看到的景象。
踏上第一道台阶,这才是他人生的起点。
走上台阶,一步步往上,他的心跳反而变得平缓。
他不愿低下头,他要多看看那座大殿。
但——他也很想看看在这台阶旁,在这大道中央的那块巨大雕刻。
他低下头,瞥眼看去。
那块玉石完全一体,通体白润,用最好的汉白玉,用最精巧的技艺雕刻而成,九条龙盘旋在上面,腾云驾雾,栩栩如生,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光是看着,周澄令都知道,他这样的人根本不配看。
但是他已经走到这里了,他的眼神坚定,盯着那座大殿上镶着的珍珠,那颗珍珠巨大无比,圆润白亮,却只是镶在那里,风吹雨淋。
或许它不会一直待在,当它变得不再白亮,当它变得不够好,开始发黑开裂,那就会下一颗珍珠来接替它的位置。
走进大殿,抬起脚,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周澄令终于看见了这座宫殿的全貌。
在走进来之前他在脑子里不断地想象,用尽他的一切想象力,用他见过的最好的东西去想象这个大殿里的模样。
但当他真正看见的时候,他发现他的想象不及真实的千分之一,万分之一。
他的世界只有那一亩三分地,贫瘠的土地,简陋的草屋,吱吱呀呀的桌椅,不时会遇见乱窜的老鼠,甚至连天空都是灰色的。
他不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地方。
村子里的人都堆起来才有那柱子高,那柱子看起来要将近十个人才能围起来。
上面的梁木,如果换成人,那要一个镇子的人,不,那也不够。
原来金子可以用来做建筑的装饰,那是村子里的人想都不敢想的。他们这辈子想过最奢侈的用法,仅仅是作为那些富人的首饰。
这里的一切虽然古朴,但不陈旧。
他才知道,金钱是可以对抗时间的。
以前自己的娘亲总是觉得身子酸痛,说是岁数大了,老了,以往他也这么觉得,现在——他觉得要是自己当时有钱的话,母亲就不会觉得痛了,不会变老,不会老的这么快。
是啊,看看那些夫人们,看看那些老得快要入土的官员们,他们脸上的皱纹只是细细几条,像是细线。
他摸过母亲的皮肤,母亲闭着眼睛躺在那里,他轻轻抚过母亲的脸颊,那上面的皱纹如同沟壑一样,他的眼泪落在那里,顺着沟壑流下,像是母亲也在落泪。
周澄令定在那里,久久低着头,盯着那光滑发凉的地面,眼眶酸涩,流不出一滴眼泪。
“怎么了?快进去吧,马上就开始了。”孙朝晓没有注意到他的表现,只是当他新奇,他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也是一样,感到新奇,震撼。
但是没关系,有些东西出生就注定不会拥有,而剩下的,他可以努力,他会得到。
孙朝晓迈步走近大殿,走到那个属于他的位置站定。
曾经那个在村子里玩泥巴畅想着未来的孩子,现在站在这个国家权力的中心。
大家都站在了自己的位置上,周澄令站在他们的身后,很多人转头看着他,窃窃私语着,穿着黄袍的项明知坐在那高高的龙椅上,撑着脑袋看着这个初来乍到的官员。
周澄令低下眼睛,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众人之间,有着一个空位,这个位置空缺了很久,是专属于户部尚书的位置,直到今天,才迎来填补它的人。
周澄令站在那里,等着这场朝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