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就在观外等候，祁阳夫人给他送来点心，他就在观外的石墩上坐着吃，因为石墩上原本应该有的石兽早被偷走了。
他吃得有些急促，弄得碎渣沾到了未束得工整的碎发上。
“殿下笑了？如此高兴么？”祁阳夫人让他慢些吃，笑道，“安和郡主本就无辜，殿下待接回了她，也就都好了。”
圣荑抿唇，心中轻扬，总算有种欢喜溢于心怀。
“姑姑，安和郡主回京之后，那两个孩子…”
祁阳夫人听出他的担忧，笑道，“殿下还担心这个么？那只是两个小道童，郡主流落在外，无人陪伴，多亏了这二童，所以认为义子。”
“郡主回京之后，会受封仙师之名，封一座朝阙的道宫给她，就如邺太主一般，这样那两个小道童，不也能跟随郡主么？”
安王听了既觉得好，又觉得讽刺。
太渊帝让他来这里，太渊帝自然也是让姑姑把后来的处置说给他听。
就如同母后在芦苇渡把他接回宫去，同他说他自由了。
上位者就是这样轻易地改换名目，这般轻易，也就遮蔽天下了。
但他如何能不倚仗这权力呢？
他想要安和活着，让他良心好受些！
他想要无辜者都无罪，要那些被命运逼得获罪的人，减免刑罚……
“殿下，喝点水吧，别噎着了。”
祁阳夫人依旧把安王看作自己抚育的幼儿，关怀得无微不至。
圣荑呛了一口，剧烈咳嗽起来。
被喂下一口水后，他想起另一个人来。
但观门开了，先走出来一个老妪，传话道：“我们夫人说，绝不会母子分离。”
安王立马答应：“这是自然。”
两个小团子从老妪身后窜出来，看着马车很是好奇，但也只是看着，小脚一步都没离开过墙根。
安和换下做活儿时的粗布衣裳，穿了件道袍，自己前去问圣荑，“我在此处苟活，只怕京中找到，又为亲者蒙羞，为此从未打听过旧日之事。”她应是思索权衡许久，最终决定相信到今日还在天真的安王。
“在晞王府，我听到他们密谋…我的娘家，睿王府里有人参与了。”
安和低头，小声问，“敢问殿下，睿王府共犯是谁？”
“我家人可还尚在？”
祁阳夫人见安王犹疑，道，“郡主及早回京，还能见王妃一面。”
“我母亲？”
安和一惊，“不…怎么会是她？她怎么敢”
又恨道，“定是因为圣思萱！是她为了圣思萱走火入魔了！”
母亲溺爱唯一的儿子，让她们处处让着幼弟。
但那圣思萱也不过比她小一岁半而已。
她不过是个偏心的母亲，怎么会去谋反？
因为心偏了，胆子就能大了吗？
何其可怕，简直可恶！
她坠下泪来，牵着两个孩子，把孩子先抱上马车。
“请殿下，带我去见母亲。”
天下有此权者，能偿她愿者，也唯有安王。
......
慈恩寺亦是算作皇家寺庙，只不过是由太皇太后邺氏最先成立的救济贫苦儿童与妇女的组织，后来，也成了一些罪眷的关押之所。
让那些罪眷在慈恩寺里教授孤儿贫妇识字读书，针织女工，往昔若是在太皇太后驾临时表现出色，还能求个恩典，进长乐宫侍奉。
不过现在后宫无人，太皇太后年迈，也是多年不管此处了。
傅定嫣跪在大殿，向上位者祈求：
“陛下，我甘愿受罚，但我只有那一个孩子了，就算他为文斐之子，该斩……那也让我们母子死在一处！”
上位之人默了一瞬，道：“若是你的孩子能活着，你可愿不见？”
“…活着？”傅定嫣霎时癫狂起来，“果然是她偷去的，是她偷去的！”
“陛下，你为何不惩处于她，难道只因我犯国法，她邺曦和就能代行国法？她是大理寺还是刑部，凭什么抢走我的孩子！”
太渊帝只问，“要你的孩子活着，但是不见，还是要他作为文斐之子被诛，等朕赐你恩典，准领尸安葬…你自己选。”
是生是死，自己抉择？
每次都是无可抉择。
她一生已经毁了，岂敢剥夺孩子的性命？
她一心想为孩子博一个好出身，却落得贼子之名……
“陛下，请对那孩子，有一丝怜悯。”她缓缓起身，“让他的身份，终结于今日。”
“就当是为了我们之间微弱的血缘，就当是因为天子对蝼蚁的悲悯。”
她总是斗不过命运。
晞王案发之后，她就被追杀，刺客将清平观烧了大半，她被掳走，孩子被纵火之人抱走。
囚禁在庄园的时候，过得清寂到癫狂。
等有一日放她出去了，却看见活着的晞王。
为什么晞王所言皆不算数？
为什么旧日旧事，全只有她来付代价？
一切，咎由自取？
她到底不够聪明，看不透囚禁她的是为保护，是太渊帝的人。
而那刺客，自然是邺曦和了。
而至今也看不透，一向秉公的太渊帝，为何不敢动邺家。
她转身撞柱，大殿的柱子上盘龙刻凤，瑞兽神明也不过是死物，染上她的鲜血，一样狰狞不祥。
太渊帝阻拦不及，但也预想过此种情况，令太医诊治，不多时傅定嫣醒转来，太医传了太渊帝的话：
“从前睿王陆宝林因触怒王妃，被贬出家，但今日睿王被贬，其余不涉事子女无罪放出，陆宝林在青龙寺二十年，终等到仇人被诛，并被其子接回。”
“人生百年，变数何其多？忍一时待后来，又有何不可？”
安和到大理寺的时候，正巧看见圣淳和花庭出来。
她赶忙避让，生怕被认出来。
花庭和圣淳在阶下说了几句，两人便分开了。
过了一会儿，安和才敢与安王进大理寺。
花庭和大哥，都不是母亲亲生，却受母亲和晞王如此连累……定是恨透了她们的。
其实花庭只是让大哥赶紧回去变卖家产，他们两个是受家族所累才被关了这么多年，罚金他们自己垫付一时也就算了，可不能真让他们自己出！
她猗楼的钱那是她娘亲的嫁妆，她的绘本出版费还得投进下一步新绘本宣传呢。
圣淳卖的字画，也得节省出来买笔墨纸砚，准备下次科举啊。
睿王府的东西还没被查抄，自然要拣好的卖了，省得又被参一个“睿侯僭越，私留王爵规格用具”的罪名。
虽然睿王成了睿侯，好歹世子变了，这睿王府，圣淳也能说得上话了。
花庭同他交代完“御赐的不能卖”“能传下去的不能卖”最后觉得这么交代，圣淳也可能分辨不出来，便道：“把圣思萱院里，除了世子规制的东西，全卖了，一定就够我们出来了。”
圣淳自然很爽快地回去抄自己的家。
终于要第一次看看睿王府的富贵了。
而花庭又转身回了大理寺，大理寺包吃包住，不让人出去玩儿，太适合她创作了。
那么快回被抄的家干什么？
再说她爹妈的罚金还没凑够呢。
“小郡主又回去了？”
“多待几天，等大哥赎我们。”
守卫熟练地放人进去了。
看到这一幕的安王：“……”
这两个睿王的孩子，还真是有常人不能有的胸怀，真是心大。
安和自然看到花庭神色，心下有些许安慰，但又念及母亲，焦急困顿与无能为力同时蓄满心腔。
她在安王身后跟着，最后停在囚室入口。
圣荑道，“把孩子留在外面，我给你看着吧。”
这里多刑煞之气，孩童懵懂无知，也怕冲撞。
安和动摇了一下，最后还是牵着两个孩子进去。
母亲还没有看到任何一个孙辈，尽管这两个孩子是那贱民反贼之子，但也是她的孩子，血脉相连，她与孩子能再活着，母亲得知该要高兴才是。
囚室里，白绫已经悬好。
文王妃听到脚步声，略微转了眼眸。
但当看到是安和，她恍惚了一瞬，而后疾步过去，想确认这是否是梦境。
她抚摸着女儿的脸庞，“安和，你带母亲走吗？”
“可怜你最年幼，却最先去了黄泉。”
安和哭着问，“为何非要冒险？就为了圣思萱吗？”
“我们睿王府因为他与文斐…从前就风波不断，晞王谋反，你怎么能沾得？你为他顶罪，是不是？！”
文王妃蹙眉，悔又何用呢。
“是为了他，也不全是，”她自嘲笑笑，“现在看来，不过贪心不足。”
期望自己的血脉成为皇统，期望文家的权势更盛。
如此，一家不都受益？
宁王，汉王，也不至于那么干脆地冷待她的女儿。
文家的女儿，也不至于上赶着给安王做妾……
但到头来，萱儿连个孩子都没有，说什么皇统，说什么血脉？
不过一场空。
水中月碎，镜中花幻。
“你怎么来的？你也被关进来？”
她急切地抓住女儿的手，这才发现女儿身后的两个小团子。
“娘…”
两个小团子往安和身后缩。
文王妃抓出一个来仔细看，那模样，与年幼的安和与永宁如出一辙。
她问，“他们…连这样小的孩子，也要杀吗？”
